慈宁宫回来后第三天,风就起来了。
沈青瓷坐在东宫书案前翻民情抄录,青黛从外面端茶进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娘娘,刚才去内务府领月例,管事的太监说这个月的赏赐慢了半日,让奴婢明天再去。"
"哪一项慢了?"
"棉炭。说今年内务府采买的银霜炭到得晚,各宫都得匀着分。"
"别宫呢?"
"奴婢打听了——长春宫、淑妃宫里、坤宁宫的都按数到了。就东宫和太子侧妃那边慢了。"
沈青瓷翻页的手没停。
"知道了。明天再去领。"
青黛放下茶碗,犹豫了一下。
"娘娘,还有一桩。今天奴婢在廊下碰见尚衣局的小宫女,她跟奴婢说了一句——'太子妃在慈宁宫吃了闭门羹,太后没赐座'。奴婢问她听谁说的,她支支吾吾不肯讲。"
"传到尚衣局了?"
"不止。奴婢回来的时候路过御膳房,有两个太监在那儿嘀咕,看见奴婢就住了嘴。"
沈青瓷合上抄录,搁下笔。
"传话的人不用查。这种东西压不住,长春宫要的就是传开。"
"那……要不要跟殿下说一声?"
"不用。这种事跟他说是告状。我自己处理。"
青黛点了下头,收了茶碗出去。
当天下午,沈青瓷去了椒房殿偏阁。
偏阁在椒房殿西侧,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她从袖袋里取出萧景琰给的那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锈得厉害,钥匙转了半天才动。
推门进去。
屋里落了一层灰。不大,丈许见方。靠北墙一架旧书格,上面搁着几卷书。东墙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触很淡,落款处只写了一个"萧"字。书格旁边有一架旧琴,琴面上落了灰,弦还没断。
南窗下有一张小几,两把椅子。几上放着一盏旧烛台,烛台上结了一层蜡垢。
沈青瓷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就是萧景琰生母生前住的偏阁。六年没人进来过。
她没多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又把门锁上,回了东宫。
第二天辰时,东宫来了人。
不是内务府的——是长春宫的。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穿着体面的靛蓝宫装,眉眼周正,说话客客气气的。
"奴婢秋棠,长春宫掌事宫女。奉贵妃娘娘之命,给太子妃娘娘送一盅安神汤。"
她身后的小太监端着一个朱漆食盒,食盒里搁着一只白瓷盅,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沈青瓷在偏殿接了她。
"安神汤?"
秋棠笑着说:"是。贵妃娘娘说,入了冬储君政务繁忙,秋冬易乏。这汤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养心安神,托太子妃转呈东宫。"
"贵妃娘娘有心了。"
"贵妃娘娘还说,太子妃新入宫,诸事繁忙,这汤太子妃自己也用得着。两碗的量,太子和太子妃各一碗。"
沈青瓷看了她一眼。
"替我谢贵妃娘娘。"
秋棠行了个礼,带着小太监退了。
人走了之后,沈青瓷没动那食盒。
"青黛。"
青黛从旁边过来。
"把那盅汤端过来。"
青黛把白瓷盅从食盒里取出来,搁在桌上。沈青瓷伸手揭了盖。
一股药气飘出来。不浓,但杂。甘草味最重,底下压着别的——她分辨了一下,有酸枣仁,有远志,都是安神的常用药材。但还有一味,辛烈,不太明显,藏在甘草底下。
她凑近闻了闻。
"娘娘?"青黛看着她。
沈青瓷没说话。她把盖子重新盖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前世。她在侯府的时候,有一次冬天,院子里的婆子闲聊天,说宫里出大事了——太子在御前咳了血,满朝哗然。有御史上了折子,说太子"体弱多疾,不堪奉宗庙",请皇帝另择储君。
那时候她十四岁,隔着一堵侯府的院墙听这些事,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宫墙里的闲话,听听就过了。
后来太子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那时候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
但"太子冬日咳血"这句话,她记住了。
此刻,这盅汤的药气,跟那句传言第一次对上了。
一碗安神汤,两碗的量——太子和太子妃各一碗。
如果太子喝了,一个冬天下来,身体出点毛病——谁会怀疑一碗贵妃送来的安神汤?
安神的药,喝出病来,那才叫查不出。
"娘娘?"青黛又喊了一声。
沈青瓷回过神来。
"这汤——不对吗?"青黛小声问。
"不确定对不对。但我闻出一味药,不该出现在安神方里。"
"哪一味?"
"说不准。我药理不精,闻得出不对,验不出是什么。"
沈青瓷坐下来,看着那盅汤。
"不过现在不急。"
"不急?"
"急了打草惊蛇。贵妃好心好意送汤来,我当面退回去——那是驳她的脸。她等的就是我翻脸,好跟太后说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那怎么办?"
"收下。按礼谢过。原样不动。"
青黛看着她。
"但——"
"但是留样。"沈青瓷说,"把汤倒一半出来,封好。另一半原样搁着,回头找太医院的人验。"
"现在就倒?"
"嗯。趁药气没散。"
青黛赶紧去找东西。翻了半天,在偏阁找到一个素瓷小瓮——沈青瓷前天开偏阁的时候看见的,萧景琰生母留下的旧物。洗干净了正好用。
青黛把汤倒了一半进素瓷瓮里,盖严实。沈青瓷亲自拿了一张油纸,覆在瓮口上,用绳子扎紧。
"药引单子呢?"她问。
"什么药引单子?"
"食盒里有没有附方子?"
青黛翻了翻食盒,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有。贵妃娘娘把药引单子也送来了。"
沈青瓷接过来一看。单子上写了八味药——酸枣仁、远志、甘草、茯神、当归、白芍、麦冬、五味子。都是安神的常用药。
但那味辛烈的药气,不在单子上。
"有问题。"沈青瓷把单子放下。
"单子上少了一味?"
"不是少了一味。是方子上写的药跟汤里的药对不上。方子上是八味,汤里至少有九味。多出来的那一味没写。"
青黛脸色变了。
"那这汤——"
"先存着。别声张。"
沈青瓷拿起那张药引单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搁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把单子上的八味药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抄完又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实闻九味,第八味未辨。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她把抄好的单子折起来。
"药引单子原件放食盒里,跟那盅汤放一起,别动。我抄的这份和那半瓮汤样分开收——单子收我这里,瓮放偏阁。"
"为什么分开?"
"万一有人翻东宫,翻到一处还有一处。两样东西不能同时丢。"
青黛点了下头,捧着素瓷瓮往偏阁走。
沈青瓷跟着去了。偏阁门锁打开,青黛把瓮放在书格最里面一格的角落。沈青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裁好的纸条,写了四个字贴在瓮口——"十一月初九封"。
她把封条贴牢,按了按边角。
"行了。钥匙给我。"
青黛把钥匙递过来。沈青瓷锁了门,把钥匙收回袖袋。
回到寝殿,桌上那盅剩下的半碗汤还搁着。沈青瓷看了它一眼。
"青黛,明天找个太医院的人。不要找太医院的正使——那人跟长春宫有往来。找底下的人,年轻些的,嘴紧的。"
"找谁?"
"让裴文推荐。他不走太医院的线,但他认识人。"
"是。"
青黛记下了。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坐下,把那张抄好的药引单子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张纸——六部格局的、东宫人事名录的、尚宫局那四个人名的。现在又多了一张。
她关上抽屉,没锁。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个朱漆食盒,多看了一眼。
"谁送的?"
"长春宫。窦贵妃赏的安神汤,说让你秋冬养神。"
"她倒是好心。"
"嗯。好得很。"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你那语气,好得很不是好得很。"
"你自己闻。"沈青瓷指了指食盒。
萧景琰走过去揭了盖,闻了闻。又盖上。
"方子是谁开的?"
"说是太医院。药引单子在里面。"
"你信吗?"
"不信。"
"那怎么办?"
"已经留样了。半碗封在偏阁,药引单子我抄了一份。明天找人验。"
萧景琰看了她两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侯府。柳氏送过一碗安胎药给我,里面加了红花。我从那以后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送的东西,先留样再喝。"
萧景琰没再说话。他把食盒盖上,推到桌角。
"这汤我不喝。"
"我知道。我也不喝。"
"但她会问。"
"不会问。"沈青瓷说,"她送汤不是为了看你喝没喝。她送汤是为了让你知道她送了。"
"什么意思?"
"她在告诉你——她能碰到你的药碗。这一盅是安神的,下一盅就不一定了。她要的是你忌惮。"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想?"
沈青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前朝史书。
"她送她的。我查我的。这盅汤里多了什么药,我验出来之后,就是她递到我手里的把柄。"
她翻开书,找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前朝有个太子妃,就是这么查出贵妃在药里动手脚的。验出来之后,贵妃被废,太子妃掌了宫务。"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那一页。
"你连这个都查过?"
"书架上翻到的。前朝旧事,不一定对得上。但路子是一样的。"
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沈青瓷坐回去,"你只管批你的折子。这盅汤的事,我来。"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翻开折子。刚提笔,又问了一句。
"偏阁里那半碗——封好了?"
"封好了。瓮口贴了封条,注明了日期。"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青黛进来添灯,看见两个人各坐各的案前,一个批折子,一个翻书,谁都没说话。
她把灯芯拨了拨,亮了一些。
沈青瓷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忽然开口。
"景琰。"
"嗯?"
"你今年冬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咳过?"
萧景琰的笔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问你。"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她。
"没有。今年没咳过。"
"去年呢?"
"去年冬天有过两回。但不严重,太医院开了方子,喝了几天就好了。"
"那方子还在吗?"
"应该在。你要看?"
"嗯。明天找出来给我。"
萧景琰看着她。
"你怀疑那碗安神汤跟去年的咳嗽有关?"
"我不确定。但药这个东西,今天喝一碗没事,明天喝一碗没事,连着喝三个月——就有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我让人把方子找出来。"
"好。"
沈青瓷把书翻过一页,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她从袖袋里掏出那把偏阁的铜钥匙,搁在桌上。
"这把钥匙——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派上用场了。"
萧景琰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嘴角动了一下。
"我给你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用上。"
"我也没想到。"
沈青瓷把钥匙收回袖袋。
更鼓又响了一声。青黛端着洗面的水在门口等着,不敢进来。
沈青瓷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她摘下头上的银簪,搁在桌上。银簪旁边,铜镜映出她的脸——十七岁的脸,比前世多活了好几年。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息,拿起帕子擦脸。
青黛端着水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娘娘,那个太医院的人——明天真要找?"
"找。"
"如果验出来没事呢?"
沈青瓷把帕子扔进水盆里。
"没事就当贵妃娘娘真的一片好心。"
"如果有事呢?"
"有事——"她拉开妆台的抽屉,把银簪放进去,"那她递进东宫的就不只是一碗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