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把十七件器物补齐了,用了三天。
送东西来的是曹尚宫手底下的小宫女,一并附了张清单,上面逐件写着"补造某器一件,依旧制"。字写得工整,纸也是新的。
沈青瓷让青黛一样一样搬进器库,当着周太监的面重新入册。
她拿着册子,每收到一件就在对应的条目旁边画一个勾。铜爵、玉簋、银豆、铜尊、木俎、瓷碗、银箸——十六件都对上了,最后一件是铜爵。
青黛把那只铜爵从锦盒里取出来递给她。
沈青瓷翻过来看底款。"太庙祭器"四个字,刻痕整齐,铜色发亮。
她又翻开景和二年的旧册,找到铜爵那一条。原件底款——"永平三年造"。
两个底款对不上。
不光对不上。这只新补的铜爵,铜色太新,器壁偏厚,爵口的花纹走线跟旧制也不一样。最要紧的是底款——"太庙祭器"四个字刻在器底正中,刀法利落,是新的。
不是新铸的铜爵仿旧款,是压根没仿。直接刻了个"太庙祭器"就送来了。
"娘娘,这件也勾上?"青黛问。
沈青瓷拿着铜爵看了两息,没勾。
她在册子那一行的旁边,用小字添了一行注——"此器新补。底款'太庙祭器',与原件'永平三年造'不符。"
写完合上册子,把铜爵搁回架子上。
"就这样。"她对周太监说,"十七件全齐了,册子我带回去了。"
"娘娘,那个底款——"青黛在旁边欲言又止。
"回去再说。"
秋祭前一日下午,沈青瓷去慈宁宫回话。
这回她没带步辇,也没带郑嬷嬷。只带了青黛,步行过去。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通报的嬷嬷看了她一眼。
"太子妃娘娘来了?太后在里头看经呢。"
"替我通报一声。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嬷嬷进去了。不多时出来,说太后让她进去。
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紫檀椅上,手边搁着佛经,但没在看。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
"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睁开眼,"什么事?"
"秋祭的器物点验完了。四百六十七件,全齐了。十七件有损的已请尚宫局补造,重新入了册。明日祭礼可以直接用。"
太后看了她一眼。
"你用了几天?"
"三天。"
"三天点完四百多件?"
"臣妾记性好。"
太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还有别的吗?"
"有一注。"
太后看着她。
"什么注?"
"补造的十七件器物里,有一件铜爵。原件底款是'永平三年造'——前朝旧物。尚宫局补来的底款是'太庙祭器',对不上原件。臣妾在册尾添了一行小注,写明了此事。"
太后没说话。
"就这件事?"
"就这件。"
太后端起茶碗,没喝。搁下了。
"你为什么不说是他们偷的?"
沈青瓷站在原地,声音平平的。
"祭在明日。骂人不如齐器。"
太后看了她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的灰落在铜炉里。
"你册子带了吗?"
"带了。"
沈青瓷从袖袋里取出册子,双手呈上。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去递给太后。
太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往后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那一页的时候,停了。
册尾那行小注,字不大,写得规规矩矩——"此器新补。底款'太庙祭器',与原件'永平三年造'不符。"
太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只写了'不符'。"
"是。"
"没写'被盗',没写'被换',没写'被贪'。只写了'不符'。"
"臣妾不知道原件去了哪儿。可能是丢了,可能被人换了,也可能早些年损坏后销了。没有实据,臣妾不乱写。"
"但你不信是损坏的。"
"不信。"
"那你信什么?"
"臣妾信册子。册子上写了有,库里没有。补来的底款对不上。这是事实。至于事实背后是什么——查清楚之前,臣妾只记事实。"
太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扶手旁边。
"坐吧。"
沈青瓷愣了一下。这是太后第三次见她,头一回说坐。
"谢太后。"
她坐下了。太后旁边的嬷嬷看了她一眼——上一回她站了整整一炷香,太后没提过赐座。
"你点验器物的事,窦贵妃知道吗?"
"应该知道。尚宫局是她管的。"
"她没拦?"
"没拦。这是太后让办的差事,她不好拦。"
"但她让人补造的时候,补了一只底款对不上的铜爵。"
"是。"
"你觉得她知不知道底款对不上?"
沈青瓷想了想。
"曹尚宫管了十一年采买。她知不知道'永平三年造'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敢断言。但如果她连补造的器物底款都不核对原件——这十一年的采买,还有多少没核对的?"
太后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佛经翻了一页,又合上。
"秋祭明天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太庙集合。"
"你也去?"
"太子妃按例随祭。"
"嗯。"太后看了她一眼,"明天的祭礼你站在我后面。"
沈青瓷怔了一下。
按规矩,太子妃随祭的位置在太子之后、嫔妃之前。太后让她站自己后面——那是中宫皇后的位置。
"太后——"
"怎么?站不动?"
"不是。臣妾怕僭越。"
"让你站就站。什么僭越不僭越的。中宫空了六年了,祭礼上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空着不吉利。"
沈青瓷站起来行了个礼。
"是。"
"行了,去吧。明天卯时别迟到。"
"是。"
沈青瓷退出了慈宁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张顺姑,跟了她二十年那个——从后面追上来。
"太子妃娘娘留步。"
沈青瓷站住。
张顺姑走到她跟前,行了个礼,声音不大。
"娘娘,太后让奴婢送您。"
"不用送了,我认识路。"
"太后说了,送娘娘到宫门外。"
沈青瓷看了她一眼。上回来的时候,太后没让任何人送。这回张顺姑从院门口一直送到慈宁宫外的宫道上,走了整整十步。
到了宫门口,张顺姑停下来。
"娘娘慢走。"
"嗯。替我谢太后。"
"是。"张顺姑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娘娘,太后今天翻您那本册子的时候,翻到铜爵那行,停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沈青瓷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奴婢在旁边磨墨。太后看东西看久了,手里的笔会转。今儿那支笔转了三圈。"
沈青瓷没说话。
张顺姑又行了个礼,转身回了慈宁宫。
沈青瓷站在宫门口,看着张顺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青黛从宫道边上迎过来。
"娘娘,怎么样?"
"太后赐座了。"
"真的?"青黛的声音一下高了半截,"头一回?"
"嗯。"
"那铜爵的事——"
"太后看了。没骂人,也没夸人。"
"那到底是好是坏?"
沈青瓷迈步往前走。
"你见过太后转笔吗?"
"什么转笔?"
"张嬷嬷说,太后看东西看久了,手里的笔会转。今天翻了三圈。"
青黛跟在后面,想了想。
"三圈是多还是少?"
"不知道。"沈青瓷说,"但张嬷嬷专门跑出来告诉我这件事——说明她觉得重要。一个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人,不会乱说话。"
两人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天色暗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半路,沈青瓷忽然停了一步。
"青黛,你记不记得——曹尚宫被调进尚宫局之前,在哪儿?"
"在长春宫。"
"在长春宫干什么?"
"郑嬷嬷说,她以前是长春宫管采买的。"
"管采买的人调到尚宫局当掌册尚宫,管了十一年的采买账。"沈青瓷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一个管了十一年采买的人,会不会不知道'永平三年造'是什么?"
青黛想了想。
"不会不知道。"
"不会不知道。"沈青瓷重复了一遍。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东宫二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
"明天秋祭,我站太后后面。"
"您不是说太后让您站她后面吗?那不是——"
"中宫的位置。"
青黛倒吸了一口气。
"中宫空了六年。太后让我站那个位置。"沈青瓷说,"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站那儿。"
"那她为什么选您?"
"因为今天那本册子。"沈青瓷走到二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青黛一眼,"她翻到铜爵那行注脚的时候,停了半盏茶。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赐座了。"
沈青瓷跨进二门。
"青黛,明天祭礼上你跟着我。站太后后面那个位置的时候,你留意一个人。"
"谁?"
"窦贵妃。看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她什么表情。"
"是。"
沈青瓷走回寝殿。进门第一件事,是从暗格里把那本器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小注还在——"此器新补。底款'太庙祭器',与原件'永平三年造'不符。"
她拿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太后已阅。赐座。"
写完搁下笔,把册子收回暗格。
萧景琰从前面回来了。进门看见她在暗格里收东西,没多问。
"明天秋祭,你准备好了?"
"嗯。太后让我站她后面。"
萧景琰的手在解衣领的动作停了一下。
"中宫的位置?"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知道吗?"
"太后安排的。不用父皇知道。"
"窦贵妃会怎么想?"
"她会想——太后在给东宫撑腰。"
"太后是在给东宫撑腰吗?"
沈青瓷看着铜镜,把头上的银簪正了正。
"太后在给她自己撑腰。中宫空了六年,祭礼上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满朝文武看着,心里都犯嘀咕——中宫无主,宫务由贵妃代掌,这是规矩还是惯例?太后让我站那个位置,是在告诉所有人——中宫的位置还在这儿,没废。"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得比我多。"
"你管外朝,我管内宫。各想各的。"
他笑了一下,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刚翻开折子,又说了一句。
"青瓷。"
"嗯?"
"明天祭礼上,你站那个位置——别低头。"
沈青瓷从铜镜里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低过头?"
萧景琰没接话,提笔开始批折子。
殿外更鼓响了一声。青黛端着洗面水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两个人各坐各的案前,一个批折子,一个对镜理妆,谁都没说话。
她把水盆搁在架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沈青瓷正把银簪从头上摘下来,搁在妆台上。簪子在烛光下反了一点光,映在铜镜边框上。
青黛转身往耳房走。经过书案的时候,她注意到暗格的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册子的边角。
她伸手把抽屉推了推,没推动——里面东西太多,塞得满了。
她没再动,回耳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