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拿到那份修缮报价单的第二天,慈宁宫就来了人。
传话的是张顺姑。她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话比平时快。
"太子妃娘娘,太后请您去一趟。"
"什么时候?"
"现在。太后说,您方便的话这会儿就过去。"
沈青瓷看了她一眼。
"张嬷嬷,太后遇到烦心事了?"
张顺姑犹豫了一下。
"冬月修缮的事。内务府报上来的报价单,太后看了两天,越看越烦。"
"三家报价对不上?"
张顺姑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娘娘怎么知道?"
"猜的。同一样活儿,报出来的价差得太多,太后自然烦。"
张顺姑没多说了,只催了一句:"那娘娘快着点,太后等呢。"
沈青瓷换了件衣裳,带着青黛跟着张顺姑往慈宁宫走。路上经过长春宫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宫门紧闭,门口没人。
到了慈宁宫,正殿里的茶换过了——茶碗旁边搁着三张纸,纸边卷起来,被一只镇纸压着。
太后坐在紫檀椅上,手里转着那串沉香念珠。
"来了。坐。"
沈青瓷坐下。这回太后没让她站着,进门就赐了座——第三次见了,第二次赐座。
"臣妾给太后请安。"
"行了,不说那些。"太后把桌上的三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瓷拿起来一看。
是内务府报的三家修缮报价——冬月修缮慈宁宫后殿翻瓦和坤宁宫东厢换梁,三家工头分别报了价。
第一家报的是慈宁宫后殿翻瓦二百六十两,坤宁宫东厢换梁一百八十两。
第二家报的是慈宁宫翻瓦一百四十两,坤宁宫换梁一百二十两。
第三家报的是慈宁宫翻瓦一百九十两,坤宁宫换梁一百五十两。
差最大的——慈宁宫翻瓦,第一家和第二家差了一百二十两。
太后看着她。
"看出什么了?"
沈青瓷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太后,三家报的都是翻瓦和换梁,但细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家报的二百六十两里,含了拆旧瓦的工钱、运瓦片的途耗、以及搭脚手架的费用。第二家一百四十两,只算了瓦片和铺瓦的工钱——拆旧瓦、运瓦、脚手架都没算进去。第三家一百九十两,含了瓦片、铺瓦工钱和拆旧瓦,但没算运瓦途耗和脚手架。"
太后看着她。
"继续。"
"所以三家不是报的同一件事。第一家报的是全活,第二家报的是半活,第三家报的是大半活。看着差了一百二十两,其实差的是拆旧、运瓦、脚手架这三项。"
"那这三项值多少?"
"拆旧瓦大概二十到三十两,运瓦途耗看路途远近,慈宁宫在内廷深处,瓦从宫门外运进来,途耗约十五到二十两。脚手架租赁约十到十五两。三项加起来——"
"五十五到六十五两。"太后接了话。
"是。全活和半活差一百二十两,实际差项约六十两。剩下六十两的差——"
沈青瓷翻到第一家报价单的最后一行。
"第一家用的瓦是临清窑的青瓦,每块报二钱三分。第二家用的是本地窑的灰瓦,每块一钱一分。第三家用的也是临清窑青瓦,但报二钱整。"
"瓦不同?"
"瓦不同。临清窑的青瓦比本地灰瓦贵一倍,但寿命长十年以上。第三家虽然也报了临清窑,但单价低了三分——要么是跟窑上谈了价,要么是瓦的品相差一档。"
太后把念珠搁下了。
她看着沈青瓷,看了好几息。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懂这些?"
"侯府当了三年家。"
"侯府的修缮你也管?"
"臣妾管侯府全盘账目。修缮、采买、田庄出入,都归臣妾核。"
"你多大开始管的?"
"十四岁。"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头对旁边的张顺姑说了一句。
"顺姑,你听见没有?"
张顺姑笑了笑:"奴婢听见了。这孩子话少,数清楚。"
太后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那你觉得——这三家该用哪家?"
沈青瓷想了想。
"太后,臣妾不该越嘴。内务府定工头有内务府的规矩,臣妾只是替太后看了看报价,不该替内务府拿主意。"
"让你说你就说。"
"那就用第三家。"
"为什么?"
"第一家报的全活,但瓦价偏高,比市价多了三分。第二家报的是半活,看着便宜,但拆旧、运瓦、脚手架没算进去——真做起来还得追加,到时候花多少不一定。第三家报了大半活,瓦价合理,只差一个运瓦途耗没算——补上十五到二十两,总价约二百零五到二百一十两。比第一家省五十两,比第二家实际花销也低。"
太后点了下头。
"行。就这么定。你回头跟内务府说一声,让他们按第三家的报。途耗另补,别超二十两。"
"太后,臣妾不跟内务府说。"
"怎么?"
"内务府的事归内务府管。臣妾替太后看了报价,是太后问的。但传话给内务府——那是太后的旨意,该由太后身边的人去传。臣妾传不合适。"
太后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分得清楚。"
"不敢越权。"
太后对张顺姑说:"顺姑,你去跟内务府说。按第三家走,途耗另补,不超二十两。"
"是。"张顺姑应了一声,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来了,看了沈青瓷一眼。
"太后,那坤宁宫东厢换梁的事呢?"
太后看了看沈青瓷。
"换梁的事你看了吗?"
"看了。三家报价——一百八十两、一百二十两、一百五十两。跟翻瓦一样,差在梁料和工时上。第一家用的东北松,第二家用的是本地杨木,第三家也是东北松但报了旧料价。"
"那用哪家?"
"也用第三家。东北松旧料比新料便宜,但承重不差。换梁不比翻瓦,梁料不能用本地杨木——杨木不防虫,三年就朽。"
太后把三张纸推到一边。
"行了。这类杂事往后你替哀家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瓷站起来行了个礼。
"是。太后交代的事,臣妾记下了。"
"嗯。去吧。"
沈青瓷退出慈宁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顺姑追了上来。
"娘娘留步。"
沈青瓷站住。
张顺姑走到她跟前,声音不大。
"娘娘,太后刚才那句话——'往后这类杂事你替哀家看看'——您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就好。"张顺姑点了下头,"太后说这种话不多。说了就是当真的。"
"我知道。"
张顺姑看了她两息,又加了一句。
"娘娘,太后这几天翻的都是您那本器册。铜爵那行注脚,她翻来覆去看了三回。"
沈青瓷没接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青黛跟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太后真让您看杂事了?"
"嗯。"
"那不就是让您管内廷的修缮报价?"
"不光是修缮。'这类杂事'——太后没说什么杂事。修缮是杂事,采买也是杂事,器物点验也是杂事。"
"那这个口子——"
"这个口子我记死了。"
回到东宫,沈青瓷第一件事是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写——
"太后口谕:往后这类杂事,你替哀家看看。十一月初九辰时,慈宁宫正殿。在场:太后、张顺姑、臣妾。"
写完又添了一行——
"原话一字不改。"
她把纸晾了一会儿,等墨干了折好,收进暗格。
青黛端着茶进来。
"娘娘,这句话抄下来有什么用?太后又没下旨。"
"太后没下旨,但太后说了。口谕没有圣旨那么大,但也不是没有用。"
"用在哪?"
"用在我要调采买总册的时候。"
"调采买总册?您不是说等他们自己递账吗?"
"他们递的是修缮报价。采买总册是另一本——尚宫局经手的所有宫中采买,丝缎、药材、瓷具全在里面。那本册子归尚宫局管,我碰不着。但太后说了'这类杂事替我看看'——采买算不算杂事?"
青黛想了想。
"算。"
"那就行。哪天我要调采买总册,就拿这句话出去。太后没写下来,但我写下来了——日子、地点、在场的人,一个不差。"
"可太后没给您盖印啊。"
"不用盖印。我调册子的时候不会说'太后让我调的'——我会说'太后让我看看杂事,我想看看采买总册'。尚宫局给不给,是他们的事。如果给了,我看了。如果不给,我就回去跟太后说——'太后让我看杂事,尚宫局不给我看。'"
青黛张了张嘴。
"那尚宫局不敢不给。"
"对。给了,我看。不给,太后问。怎么都是我赢。"
"那他们给了之后,查出问题来呢?"
"查出问题来,那是我的本事。查不出来,我也没亏。"
青黛服了。
沈青瓷把暗格关上,走到妆台前坐下,摘下银簪搁在桌上。
萧景琰从前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翻那本修缮报价单。
"还没看完?"
"看完了。太后让我以后替她看看杂事。"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说的?"
"原话——'往后这类杂事,你替哀家看看。'"
"当着谁的面?"
"张顺姑。"
他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口子开得好。"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先让这句话在册子里待一阵。等尚宫局那边放松了,等长春宫觉得祭服的事过去了——再用。"
"等多久?"
"一个月。至少一个月。"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沉得住。"
"沉不住的人在侯府就死了。"
他没接话。翻开折子,提笔。
殿外更鼓响了一声。青黛进来添灯,看见两个人各坐各的案前——一个批折子,一个对着报价单发呆。
青黛把灯芯拨亮了一点,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沈青瓷正把修缮报价单合上,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摞纸——是李蕴前几天送来的那份尚仪局三年内廷修缮报价单。
两份报价单并排搁在桌上。一份是内务府报给太后的,一份是尚仪局自己记的。
沈青瓷把两份单子的长春宫那一页翻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看。
左边——内务府报的:长春宫偏殿东墙修补,八百两。
右边——尚仪局记的:长春宫偏殿东墙修补,工料实支三百二十两。
差了四百八十两。
她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笔尖刚离开纸面,青黛就听见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