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这边请。”
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微微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内是间不大的茶室,檀香混着雪茄的味道在空气里缓慢流动。
江潮走进去时,郑大班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深港边境的夜色。窗外是深圳河,河对岸的香港灯火通明,这边还是一片农田和零星的厂房。
“郑先生。”江潮开口。
郑大班转过身。这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件抵押品的价值。
“坐。”他指了指茶桌对面的位置。
两人落座。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查了。”郑大班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江潮面前,“先看看这个。”
江潮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份英文文件,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陆长青,但背景不是深城的工业园,而是曼谷的码头、金三角的罂粟田,以及几张模糊的军火交易现场。
“陆长青,本名猜颂·汶耶,泰国清莱人。”郑大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信贷报告,“八十年代初跟着缅甸的毒枭跑腿,后来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专做海洛因走私。八七年开始洗白,在香港注册了‘长青投资’,伪造了华侨身份,去年才进入内地。”
江潮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银行内部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陆长青及其关联公司在香港七家银行的备用信用额度,总计三亿八千万港币。
“这些钱,”郑大班端起茶杯,“都是脏钱。但他洗得很干净,表面上看,就是正常的跨境投资。”
江潮抬起头:“郑先生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郑大班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江潮:“因为你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今年年底,香港会有三分之一的银行出现挤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做银行四十年,”郑大班缓缓说,“见过太多人吹牛。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吹牛。而且……”他顿了顿,“你连具体数据都有。”
江潮没接话。他不能说自己有【宏观沙盘】,能看到未来三个月香港银行体系的流动性危机。但他知道,对于郑大班这样的老派银行家来说,精准的预警比任何承诺都有价值。
“我需要你切断他的资金链。”江潮说。
“可以。”郑大班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危机真的爆发时,我要你提前三天告诉我,哪几家银行会先出事。”
江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郑大班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但真实。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潮:“这是你要的东西。”
文件抬头是郑大班所在银行的信笺,内容是一份正式的“信用撤销令”,宣布即日起终止与陆长青及其关联公司的一切信贷业务,并将其列入永久黑名单。末尾有郑大班的亲笔签名和银行公章。
“这份文件今晚八点生效。”郑大班看了眼手表,“现在七点四十。你还有二十分钟。”
***
深城,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桌上摆满了龙虾、鲍鱼、进口红酒,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长青投资落户深城暨五亿战略投资签约仪式”。
陆长青站在台上,一身定制西装,笑容得体。他举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所以,我们决定,斥资五亿人民币,全面收购潮起集团的原材料供应网络!这不仅是商业并购,更是为了整合资源,为深城的产业发展贡献力量!”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几位领导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陆长青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看到江潮的身影。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看来那小子是怕了,连面都不敢露。
“接下来,”陆长青提高音量,“让我们共同举杯……”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门口站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林琳。
她径直走向舞台,脚步不疾不徐。台上的陆长青皱了皱眉,给旁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壮汉立刻上前拦阻。
“陆先生,”林琳在距离舞台三米处停下,声音清晰,“我是潮起集团的法律顾问。受江潮先生委托,给您送一份文件。”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
陆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江总不来参加宴会,就派个律师来送文件?这是什么意思?”
“您看了就知道。”林琳把文件夹递给保镖。
保镖接过,走上台交给陆长青。陆长青打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份“信用撤销令”白纸黑字,郑大班的签名他认识——去年他在香港申请信贷时,亲自和这位银行界的老狐狸吃过饭。
“这是假的。”陆长青压低声音说,但话筒还开着,声音传了出去。
林琳推了推眼镜:“文件上有郑大班先生的亲笔签名和银行公章。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现在打电话到香港核实——不过建议您快一点,因为这份文件二十分钟前已经生效了。”
陆长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琳。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大哥大似乎想打听什么。前排的几位领导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不傻,能看出情况不对。
陆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各位,一点小误会。我们继续……”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心腹匆匆跑上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陆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香港那边传来消息,七家银行同时冻结了长青投资的所有账户。备用信用额度全部归零。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资金链断了。
“陆先生?”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陆长青猛地回过神,抓起那份文件,狠狠撕成两半,摔在地上。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下舞台,朝后台走去。
宴会厅彻底乱了。
***
后台休息室里,陆长青一拳砸在墙上。
“郑大班……他妈的郑大班!”他咬牙切齿,“江潮那小子怎么可能搭上这条线?!”
心腹保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长青才喘着粗气转过身。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雪茄,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老板,”保镖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件事。”
“说。”
保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木盒,递给陆长青。
木盒很旧,边角都磨白了。陆长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两人都穿着八十年代初的西装,对着镜头笑。中年男人的脸很清晰——是江潮的父亲,江建国。而旁边的年轻人,脸部被人用刀片之类的东西彻底划烂了,完全看不清长相。
照片背面,用暗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字:
“他欠我的,你来还。”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血写的。
陆长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冷。
“江潮啊江潮,”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赢了?”
他把照片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去查。”他对保镖说,“查清楚江建国当年在香港到底干了什么,欠了谁的债。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是。”
保镖转身要走,陆长青又叫住他:“还有,准备一下。银行的钱断了,我们就用别的办法。告诉缅甸那边,那批货可以动了。”
***
边境茶室里,江潮的手机响了。
是郑大班打来的。
“文件送到了。”郑大班说,“陆长青的反应和你预料的一样。”
“谢谢郑先生。”
“先别谢。”郑大班顿了顿,“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江潮握紧了手机:“您说。”
“我查陆长青的时候,顺便查了查你父亲当年在香港的情况。”郑大班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江建国先生……八十年代初在香港做过一段时间的外贸,对吧?”
“对。”
“他当时的合伙人,姓陆。”
江潮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家在香港是做偏门生意的,走私、赌场、高利贷,什么都沾。”郑大班继续说,“八三年,你父亲和陆家合作的一批货在海上被查了,损失很大。陆家让你父亲赔钱,他赔不起,就……”
“就怎么了?”
“就消失了。”郑大班说,“连夜离开了香港,再也没回去。陆家找了他很多年。”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江潮看着窗外深港边境的夜色,河对岸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陆长青和那个陆家……”
“是同一家。”郑大班说,“陆长青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他进内地,恐怕不光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电话挂断了。
江潮坐在茶室里,很久没动。服务生轻轻敲门进来,问要不要续茶,他摆了摆手。
父亲从来没提过在香港的事。江潮只记得小时候,偶尔会看到父亲对着南方发呆,问他看什么,他总是摇头说没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没什么。
那是一笔债。
一笔二十年前的债,现在债主找上门了,来找儿子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