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沈青瓷在偏阁里翻修缮报价单。
她把李蕴送来的那份尚仪局三年报价和内务府报给太后的那份并排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着看。对到第四页的时候,翻得快了些——两页报价单的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纸。
藕合色,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像是被人撕下来的一个角。
纸落在桌面上,几乎没声音。要不是沈青瓷眼尖,差点被翻过去的手带掉到地上。
她捏起来看了看。
纸很薄,但不是普通的写账纸。摸上去有细绒,是宫里特供的藕合笺——用的是上等桑皮浆,加了藕粉和胶矾,所以颜色发粉、手感滑腻。
这种笺纸,宫外买不到。内务府每年只造三百张,按份例分给各宫。份例是多少?她前两天翻旧例的时候看到过——
第五卷第七款:"内廷特供笺纸,藕合色,岁造三百张。长春宫领五十张,尚宫局领五十张,坤宁宫领三十张,承乾宫领二十张,其余按品级分赐。"
长春宫五十张,尚宫局五十张。满宫里,只有这两处领得到的份额最大。
她又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压着一个火印——极小,圆形,刻的是"内造"两个字。这是内务府造办处的火印,凡内廷特供的纸帛器物上都有,防的就是宫外仿造。
一片残笺,从修缮报价单的夹页里掉出来的。
报价单是尚仪局的。尚仪局的报价单上,为什么夹了一片藕合笺?
两种可能。一,李蕴整理报价单的时候,不小心把别处的纸片夹了进去。二,这张笺纸原本就跟报价单有关系——有人在报价单里夹了这张纸,后来忘了取走,被一起送到了东宫。
如果是第一种,不值一提。
如果是第二种——
沈青瓷把残笺搁在桌上,拿灯照了照。
纸上有字。
不是正面,是背面——火印旁边,有几个墨字。纸被撕得只剩一角,字也只剩半行。
"……廿三,太常寺……"
五个字。前头断了,后头也断了。廿三是日期,太常寺是衙门。
太常寺管什么?宗庙祭祀、礼乐仪制。
沈青瓷把残笺翻来翻去看了两遍。字是用细毫写的,笔力稳,不像宫女的手笔。写这种字的人,至少练过十年帖。
她把残笺搁在灯下,又看了看那个火印。火印清晰,没有磨损——说明这批笺纸是今年新造的。
今年新造的藕合笺,长春宫领了五十张,尚宫局领了五十张。
这张是从尚仪局的报价单里掉出来的。尚仪局有没有藕合笺的份例?
没有。旧例第五卷第七款写得很清楚——尚仪局不在领笺名单上。
那尚仪局的报价单里,怎么会有尚宫局或者长春宫的笺纸?
沈青瓷想了一会儿。
"青黛。"
青黛从外间跑进来。
"娘娘。"
"你去把旧例翻到第五卷第七款,念给我听。"
"得嘞。"青黛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抄的旧例,翻了几页,"找到了——'内廷特供笺纸,藕合色,岁造三百张。长春宫领五十张,尚宫局领五十张,坤宁宫领三十张,承乾宫领二十张,慈宁宫领四十张,东宫领三十张,余八十张按品级分赐各嫔妃宫。'"
"东宫也有份例?"
"有,三十张。"
"东宫的三十张领了没有?"
青黛想了想。
"没领。奴婢没见过这种笺纸。"
"没领。"沈青瓷把这四个字记住了。
她把残笺夹进一张白纸里,白纸对折,搁在桌上。
"青黛,你去找李蕴。"
"现在?"
"嗯。让她来一趟偏阁。"
青黛去了。不多时领着李蕴回来。李蕴今天穿的是便服,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两份报价单,目光扫了一下。
"娘娘找我?"
"李尚仪,这份报价单是你从前天送来的?"
"是。奴婢从尚仪局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翻出来的时候,纸页里有没有夹别的东西?"
李蕴想了想。
"没有。奴婢整理的时候一页一页翻过的。"
"那这份报价单,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尚仪局偏厅的柜子里。跟今年的新档放在一处。"
"谁放的?"
"不知道。那个柜子没上锁,谁都能放。"
沈青瓷没追问。她把白纸打开,露出那片残笺。
"你见过这个没有?"
李蕴低头看了一眼。
"藕合笺。"她的声音变了,"这东西——尚仪局没有份例。"
"我知道。长春宫和尚宫局有。"
"这从哪儿来的?"
"从你送来的报价单里掉出来的。夹在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
李蕴的脸色变了。
"奴婢整理的时候没看到——"
"不怪你。这纸片太小,夹在页缝里,不翻到那一页看不到。"沈青瓷把残笺翻过来,"你看背面。"
李蕴凑近看了看。
"……廿三,太常寺……"
她念完,抬头看沈青瓷。
"太常寺?"
"太常寺卿是谁?"
李蕴顿了一下。
"窦承祐。"
窦承祐。窦贵妃的兄长。窦家的嫡长子,景和二年上任太常寺卿,正三品。
沈青瓷把残笺重新夹回白纸里。
"李尚仪,这张笺纸的事,你回去之后一个字都别说。"
"是。"
"报价单的事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但这张笺纸——我自己查。"
"奴婢明白。"
李蕴走了之后,青黛凑过来看。
"娘娘,太常寺跟长春宫——"
"太常寺卿窦承祐,是窦贵妃的亲哥。窦家在宫里有人,在前朝也有人。这张笺纸是从尚宫局或者长春宫流出来的——上面写着'廿三,太常寺'。说明宫里有人跟太常寺在传话。"
"传什么话?"
"不知道。只有半行字。廿三是个日子,太常寺是个衙门。但廿三哪个月?什么事?查不到。"
"那怎么办?"
沈青瓷把残笺收进暗格,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
"宫里查不到的事,去宫外查。"
"谁去?"
"吴账房。"
吴账房是东宫在宫外的人。本名叫吴守义,五十出头,早年在侯府做账房先生,沈青瓷出嫁后把他推荐给了东宫做外务。人在京城,挂着个粮铺的招牌,实际上替东宫跑腿传话。
沈青瓷写了一张条子,让青黛递出宫去。条子上只有一句话——
"查:本月廿三,太常寺有何事。"
条子夹在一匹布的样布里,由东宫采办的人带出宫,送到粮铺。吴账房收到条子,当天就动了。
隔日下午,回话来了。
不是条子,是人。吴账房让伙计带了个口信进宫——口信只有一句话,让伙计背下来,背完就忘。
伙计在东宫角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等到青黛出来采买的时候,凑上去说了。
青黛听完,一路小跑回偏阁。
"娘娘,吴账房回话了。"
"说。"
"本月廿三,太常寺要奏一件事。"
"什么事?"
"东宫冬祀仪注。"
沈青瓷正在翻书的手停了。
"东宫冬祀?"
"是。太常寺拟了一份冬祀仪注的折子,本月廿三呈御。"
冬祀是年末的大祭,比秋祭还重。冬祀的仪注——太子穿什么、站哪儿、行什么礼、用什么器物——全归太常寺定。
太常寺卿窦承祐,窦贵妃的亲哥。长春宫的藕合笺上写着"廿三,太常寺"。
宫里有人在跟太常寺传话——传的跟东宫有关。
沈青瓷把书合上。
"青黛。"
"在。"
"本月廿三,还有几天?"
青黛掰了掰手指。
"今天是初四。廿三——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
"娘娘,要不要跟殿下说?"
"说。今晚他回来就说。"
"那太后那边——"
"不跟太后说。这张笺纸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太后那边,等廿三的折子呈上来了再看。"
"如果折子里有问题呢?"
"那就有问题。提前说,太后不一定信。等折子呈上来了,白纸黑字摆在那儿——那时候我再说话,分量不一样。"
青黛点了下头。
沈青瓷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把残笺取出来。她找了张干净的白纸,把残笺夹在中间,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MJ-B01。藕合笺残角。内造火印。出处:尚仪局报价单夹页。字:'……廿三,太常寺……'。份例归属:长春宫五十张、尚宫局五十张。关联:太常寺卿窦承祐,窦贵妃兄。冬月初三发现。"
写完折好,跟残笺一起收进暗格。
暗格里已经很挤了。内廷三色图、李蕴的三年流水、尚宫局四人名单、药引单抄件、铜爵、签押册、器册、太后口谕抄件、两份修缮报价单对比记录。
现在又多了一片残笺。
她关上暗格,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头是前朝。前朝的太常寺里坐着窦承祐。宫墙里头坐着窦贵妃。
宫里宫外,一根线牵着。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她把残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窦承祐要在冬祀仪注里做什么手脚?"
"不知道。折子还没呈上来。"
"你有几个可能?"
"三个。"沈青瓷竖起手指,"第一,在太子的位置上动手脚——比如把太子排在不该排的位置上,让太子在祭礼上出丑。第二,在仪注里减等——把太子的礼数降一档,暗示太子不受重视。第三,在器物上做文章——指定用某件有问题的礼器。"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第三个——你太庙器库点验的事,窦承祐知不知道?"
"不知道。器库点验是太后让我办的,没过太常寺。"
"但如果窦承祐在冬祀仪注里指定用某件器物——而你刚点完器库,知道哪件有问题——"
"那他指定哪件,我就知道哪件有问题。他要是指定那只底款不对的铜爵——"
"那就是把把柄送到你手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但也有可能,折子什么问题都没有。"沈青瓷说。
"那也没关系。什么问题都没有——说明窦承祐这次只是试探水。看看东宫有没有反应,看看太子妃在宫里能探到多少东西。"
"嗯。"
"十九天。"萧景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十九天后看折子。"
"在这之前,你能不能查一件事?"
"什么事?"
"太常寺拟冬祀仪注的时候,有没有跟内务府通过气。如果太常寺和内务府有往来——说明这份折子不光是窦承祐一个人的意思。"
"我让裴文去查。"
"别让裴文出面。让他在翰林院找个人,侧面打听——太常寺最近跟哪个衙门走得近。"
"行。"
萧景琰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叫人送去前殿给裴文。
写完搁下笔,他看了沈青瓷一眼。
"你从一片指甲盖大的纸片上,查出了太常寺。"
"纸上写了字。有字就有线索。"
"你不怕查错方向?"
"不怕。查错了就重来。但宫里跟宫外传话——这条线不是查错的。藕合笺只有长春宫和尚宫局有,太常寺卿姓窦。两个'窦'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萧景琰没说话了。
殿外更鼓响了。青黛进来添灯,看见沈青瓷正站在书案前,把暗格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铜爵、签押册、器册、药引单、三色图、三年流水、太后口谕、报价单对比、藕合笺。
九样东西。加上信物匣里的十件——她手里攒的东西,已经快搁不下了。
青黛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娘娘,您还不歇着?"
"等一下。"沈青瓷从暗格里取出内廷三色图,摊开。
图上黑色的名字有四个——曹尚宫、孙敏中、秋棠、碧云。灰色的有三个。第一个空圈填了秋棠,第二个空圈还空着。
她拿起笔,在图的右上角——宫墙外面的位置——写了一个名字。
窦承祐。
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宫墙里面的长春宫。
线穿过了宫墙。
她搁下笔,看着这张图。
宫里的人,宫外的人,连在一起了。
青黛在旁边看了一眼。
"娘娘,这个窦承祐——要不要也让人查查他的底?"
"不用查。他是窦家嫡长子,景和二年上任太常寺卿,正三品。这些裴文都知道。要查的是——他跟宫里传话传了多久,传了几次,每次传的什么。"
"这个怎么查?"
"查笺纸。"沈青瓷把图收起来,"藕合笺每年三百张,长春宫领五十张。这五十张用在哪了、写了什么、送给了谁——内务府的领册上应该有签收记录。"
"内务府的领册您能调?"
"现在不能。等太后那句口谕用上了再说。"
她把暗格关上,走回妆台前坐下。摘银簪的时候,手在头发上停了一下。
"青黛。"
"嗯?"
"明天去内务府领东宫的藕合笺。"
"东宫不是一直没领吗?"
"从今年开始领。三十张,一份都不能少。"
"领来干什么?"
沈青瓷把银簪搁在妆台上。
"不干什么。领了就是东宫的东西。以后万一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藕合笺只有长春宫和尚宫局有份例'——我就可以说,'东宫也领了,我当然知道。'"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得嘞。明天一早就去。"
沈青瓷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搁下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妆台抽屉上——抽屉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承乾宫秋棠"五个字。
承乾宫的秋棠,姓窦。窦承祐也姓窦。
她打开抽屉,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秋棠与窦承祐,同族?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