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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顺藤

重生之嫡女谋 书瑶 4078 2026-08-15 19:19:49

沈青瓷在偏阁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李蕴的三年流水,右边是那片藕合笺的抄件。残笺上那半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廿三,太常寺……"

太常寺要奏冬祀仪注。仪注里定什么?定祀典的器物用度。器物用度归谁管?归尚宫局采买。

要从仪注动手脚,账上一定先有动静。

她把这个推论在心里过了三遍,越想越确定。

冬月初五一大早,她去找萧景琰。

前殿偏厅里他正在见裴文。裴文见她来了,拱手退了出去。

"我想好了。今天去尚宫局调采买总册。"

萧景琰放下笔。

"不是说等一个月?"

"等不了。藕合笺上的字指向太常寺,太常寺廿三要奏冬祀仪注。仪注跟器物用度有关,器物用度跟采买账有关。如果窦承祐要在仪注里做文章,尚宫局的账上一定提前有动静。我必须在廿三之前把账看完。"

"太后那句口谕才到手几天——"

"够了。口谕又不会过期。太后说的是'往后这类杂事你替哀家看看'——往后,就是从那天开始往后都算。今天也算往后。"

萧景琰看了她两息。

"你一个人去?"

"带青黛。人多了反而打眼。"

"曹尚宫要是不给呢?"

"她不给,我就回来。回头跟太后说一句——'太后让我看杂事,尚宫局不给我看。'到时候难看的是她,不是我。"

"行。去吧。"

沈青瓷回到偏殿换了件衣裳,带着青黛往尚宫局走。

尚宫局在内廷西侧重华门内,一排五间青砖房,看着不起眼,管着整个后宫六局的采买、调度、册封。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太子妃来了,赶紧打帘子。

"太子妃娘娘驾到——"

"曹尚宫在吗?"

"在的在的,奴才去通报。"

小太监跑进去。不多时,曹尚宫从里面迎了出来。四十多岁,瘦长脸,穿着尚宫局的深蓝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素银钗。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奴婢曹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曹尚宫,我来有桩事。"

"娘娘请说。"

"进屋说。"

曹尚宫把她领进正堂。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大案,案上摞着几摞册子。墙边的架子上也码着不少本子,都用布包着。

沈青瓷在主位坐下。青黛站在她身后。

"曹尚宫,太后前几日交代我一桩事——内廷的杂事让我替她看看。"

曹尚宫的笑容没变。

"太后体恤娘娘,是娘娘的福气。"

"所以我今天来,想看看尚宫局这三年的采买总册。"

曹尚宫的笑容停了一瞬。

"娘娘要看采买总册?"

"嗯。三年的。从景和八年到今年。"

"这……"曹尚宫的嘴角抿了一下,"娘娘,采买总册涉及内廷各宫用度,按规矩归内务府核。娘娘要是想看,是不是先跟内务府——"

"曹尚宫。"沈青瓷打断她,"太后说的是'这类杂事你替哀家看看'。采买算不算杂事?"

"算……自然是算的。但——"

"太后的口谕,我需不需要再跟内务府确认一遍?"

曹尚宫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不敢。既然是太后的意思,奴婢自然照办。只是采买总册存档在库房里,奴婢让人去取,娘娘稍候片刻。"

"不急。你去取。"

曹尚宫转身往后堂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

沈青瓷没动,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青黛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娘娘,她不会去换一本假的来吧?"

"换不了。采买总册每年入档的时候要盖尚宫局的印、内务府的核章、太医院的验章——三道印齐全才算正册。她临时造假造不出三道印。"

"那她会不会拖?"

"拖不了。我坐在她正堂里等,她拖一个时辰我就等一个时辰。她越拖越说明心里有鬼。"

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曹尚宫回来了。手里捧着三本册子,封皮都是蓝布面,上面贴着黄签,写着年份。

"娘娘,三年的采买总册都在这儿了。景和八年、九年、十年。"

沈青瓷接过来,翻了第一本的第一页。

册子开头是总目——这一年采买了什么、多少量、报银多少、经手人是谁。后面是细目——每一项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

她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看,看到丝缎那一项的时候停了。

"曹尚宫,景和八年蜀锦采买四十匹,报银每匹十二两,总价四百八十两。"

"是。"

"这四十匹蜀锦是从哪个织造局调的?"

"苏州织造局。"

"苏州织造局的蜀锦,市价每匹七两五钱。你报十二两?"

曹尚宫的脸色变了一点。

"娘娘,宫中采买跟市价不同。宫里用的蜀锦是特供的,花色、幅宽、密度都比市面上的高一等。"

"高一等?我查过苏州织造局今年送内务府的价目单——特供蜀锦每匹八两二钱。你报十二两。差了三两八钱。四十匹差了一百五十二两。"

曹尚宫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也许是当年的行价不同。景和八年的价臣妾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没关系。册子上写着呢。"沈青瓷翻到下一项,"药材。景和八年采买高丽参二十斤,报银每斤五十两,总价一千两。但太医院同年的入库记录上写的是——高丽参二十斤,每斤三十五两,总价七百两。差了三百两。这笔银子走的什么账?"

曹尚宫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娘娘,药材的价每年浮动——"

"浮动能浮一倍?"沈青瓷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瓷具。景和八年采买景德镇青花瓷碗五十只,报银每只三两,总价一百五十两。但景德镇同年送内务府的瓷具报价单上写的是——青花瓷碗每只一两八钱,总价九十两。差了六十两。"

她一口气说了三项,每一项都报出了实际价格和报账价格的差。

曹尚宫站在原地,脸色已经白了大半。

沈青瓷合上册子。

"曹尚宫,我把三年的细目粗算了一下。景和八年到十年,三年里丝缎、药材、瓷具三类采买,报账总价跟实际入库价差了约三成。三年累计——"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算好的数。

"四千七百二十两。"

曹尚宫的手抖了一下。

"娘娘——"

"四千七百二十两。"沈青瓷重复了一遍,"曹尚宫,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娘娘,这些差价不全是——宫中采买有途耗、有折损、有中间经手费——"

"途耗、折损、经手费加在一起,最多一成。你差了三成。剩下两成去哪儿了?"

曹尚宫不说话了。

沈青瓷也没逼她。她把三年的册子摞在一起,搁在桌案上。

"曹尚宫,这三本册子我带走。"

"娘娘——这是尚宫局的存档——"

"太后让我看杂事。册子我看了,有些地方对不上。我带回去仔细核一遍。核完了还回来。"

"可是规矩——"

"什么规矩?尚宫局的采买总册归内务府核,太子妃替太后看杂事——太后的口谕比内务府的规矩大,还是小?"

曹尚宫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就带走。你有什么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我回东宫,看着我把册子还回来。"

曹尚宫沉默了三息。

"奴婢不敢。娘娘请便。"

沈青瓷站起来,让青黛收了三本册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尚宫。

"曹尚宫,我带走的只是册子。别的事——我还没问。"

曹尚宫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回到东宫,沈青瓷把三本册子摊在桌上,跟李蕴的三年流水并排摆开。

李蕴的流水记的是尚仪局视角——尚宫局每年报上来多少、实际用了多少、差了多少。沈青瓷自己算的是——报账价跟实际入库价的差。

两下一对,差出来的数对得上。

三年累计四千七百二十两。这个数不包括途耗、折损和经手费——那些加起来最多一千五百两。剩下三千二百多两,就是纯粹的虚报。

"青黛,去让吴账房查一件事。"

"查什么?"

"这笔银子最终流到了哪儿。曹尚宫一个人吃不下三千两——她没那么大胆子。银子一定转出去了。让吴账房查尚宫局这三年的银两走账,看最后落在谁名下。"

"是。"

青黛把条子递出宫去。

三天后,吴账房的回话到了。

不是口信,是一张纸。纸折了三折,夹在一包桂花糕里送进来的——方妈妈探望的时候带的。

沈青瓷把纸展开。

吴账房查到了——尚宫局的采买银子走的是内务府的公账。内务府拨给尚宫局,尚宫局付给供货商。但供货商里有一家叫"通宝斋"的布庄,三年里陆续收了尚宫局一千八百两的丝缎款——通宝斋实际供货量不足报账的三成。

通宝斋的东家姓周,叫周德。但通宝斋的铺面是租的,租房的契约上写的不是周德的名字——是一个叫"何顺"的人。

何顺是谁?吴账房查了京城户籍——何顺,五十三岁,住城西水磨胡同。户籍上写的是"无业"。但这条胡同的街坊都知道,何顺早年是窦家的管事。窦家还没发迹的时候就跟着了,后来窦家送了他一处别业养老。

城西水磨胡同的别业。

吴账房在纸末写了一行字——"何顺名下别业一处,城西水磨胡同三号。此宅系窦家旧仆何顺名下产业,购于景和九年春,银八百两。购房银两来源——通宝斋账上拨付。"

通宝斋的银子来自尚宫局,尚宫局的银子来自内务府,内务府的银子是宫里的采买公款。银子从宫里出去,经过通宝斋,落到了窦家旧仆名下的别业上。

沈青瓷把吴账房的纸和三本采买总册并排摆在桌上。

她翻开景和十年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景和十年六月十七。

六月十七。

二皇子萧景恒被废圈禁,是景和十年三月。

六月十七,正好是三个月之后。

沈青瓷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笔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圈了一道,觉得不够。又圈了一道。

两道圈。

二皇子被废之后三个月,曹尚宫经手的采买虚账最后一笔就落在了那天。不是景和八年、不是景和九年——是景和十年六月。二皇子刚倒台三个月。

这不是旧账。

旧账是老早就有的、断了的。这笔账一直记到三个月前——说明银子还在流。

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二皇子被废,窦家少了一个前朝的棋子。但窦贵妃还在宫里,窦承祐还在太常寺。采买虚账没断,说明窦家的钱路没断。

二皇子倒了,窦家没倒。他们在用宫里的银子养外面的宅子。

"青黛。"

"在。"

"你记一个日子。景和十年六月十七。"

"记在哪儿?"

"暗格里那张内廷三色图上。曹尚宫的名字旁边。"

青黛打开暗格,把三色图抽出来。曹尚宫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了一行字——"采买虚报两成,走尚服局旧账,入长春宫私库。"

青黛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最后一笔:景和十年六月十七。二皇子废后三月。"

沈青瓷把三本采买总册收进暗格。暗格里已经很满了,她把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才塞得下。

"娘娘,这笔账要不要报太后?"

"不报。"

"都查到这份上了——"

"查到这份上才不能报。报了太后,太后追下来,曹尚宫被罚、通宝斋被抄、何顺被审。然后呢?窦家把何顺推出来顶罪,说都是下人干的,窦贵妃毫不知情。跟上次安神汤一样——丢一个棋子出来,换三个月太平。"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报?"

"等廿三。等太常寺的折子呈上来。如果折子里有问题——采买虚账和冬祀仪注一起报。宫里的账和前朝的折子一起摆到太后面前——那时候窦家就不是丢一个棋子能挡过去的了。"

青黛想了想。

"那万一折子里没问题呢?"

"没问题就先存着。"沈青瓷站起来,走到窗前,"采买虚账是根。根已经挖出来了,什么时候拔——我说了算。"

她转过身。

"对了,吴账房那边——让他继续查通宝斋。别打草惊蛇,只查账。通宝斋三年里还经了什么账、跟哪些人有往来,都查。"

"是。"

青黛去传话了。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写到最后一笔日期的时候,她在纸末添了一行——

"CG-B01。内廷采买虚账。三年,以次充好虚报三成,累计四千七百二十两。银经通宝斋转出,落城西水磨胡同别业,户名何顺,窦家旧仆。最后一笔景和十年六月十七,二皇子废后三月。非旧账,系新账。"

她把纸折好,收进暗格。

萧景琰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杯冷茶发呆。

"查到了?"

"查到了。三年虚账四千七百二十两。银子从尚宫局出去,经通宝斋,落到窦家旧仆名下的别业。"

"多少?"

"四千七百二十两。最后一笔记在景和十年六月十七——二皇子被废三个月之后。"

萧景琰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皇子废后三个月……还在走账?"

"还在走。说明窦家没因为二皇子的事收手。他们在用宫里的钱养外面的人。"

"谁的人?"

"现在查不到。但通宝斋三年经了一千八百两——这笔钱不可能只用来买宅子。剩下的银子去哪儿了?吴账房在查。"

萧景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廿三之前能查完吗?"

"不确定。但采买虚账本身已经够了。廿三那天如果太常寺的折子有问题,我把两样一起摆出来。"

"如果折子没问题呢?"

"那就先捏着。"沈青瓷把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笔账是我手里的刀。刀不出鞘的时候最吓人。出了鞘没砍中——那就钝了。"

萧景琰看着她。

"你越来越像一个——"

"像什么?"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了。

沈青瓷也没追问。她把茶碗搁下,从暗格里取出三色图。

图上曹尚宫的名字旁边,黑墨又浓了一层。她拿起笔,在宫墙外面——窦承祐的名字下面——添了三个字。

"通宝斋。"

笔尖刚离开纸面,她又在那三个字和曹尚宫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穿过宫墙,穿过尚宫局,穿过通宝斋,一直连到城西水磨胡同。

她把图收起来,关上暗格。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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