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汤签押册记到第七页了。
冬月十二到冬月十九,七碗汤。每一碗的日期、送者、经手人、验方人、附子分量,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附子的量稳定在二钱——没再加,也没减。
沈青瓷把签押册合上,走到偏阁里。
偏阁的桌上摊着内廷三色图 NT-B01。这张图从秋祭前开始画,到现在改了四版,纸面上勾勾画画,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拿起笔,在图上补了最后一条线。
长春宫——尚宫局——太常寺。
三个点,两条线。长春宫的药经尚宫局的曹尚宫手送到东宫,太医院的周恒签验方,太常寺的窦承祐拟冬祀仪注。药铺路,仪注收网。
线连完之后,她又在尚宫局旁边添了一个小圈——通宝斋。从通宝斋拉了一条虚线到宫外,连到城西水磨胡同。
窦家旧仆何顺名下的别业。
整张图现在分三层。最里层是宫墙以内——长春宫、尚宫局、太医院、东宫。中间层是宫墙到前朝——太常寺、内务府。最外层是京城——通宝斋、水磨胡同别业。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这张图。黑的名字有五个——曹尚宫、周恒、碧云、秋棠、窦承祐。灰的有三个——孙敏中、张顺姑、林惠娘。朱砂的一个都没有。
"娘娘,图画完了?"青黛端着茶进来。
"差不多了。"
"还差什么?"
"差一个人没填。"
"谁?"
"第四个节点上的人。"
青黛没听懂,但也没问。她把茶搁在桌上,看见沈青瓷铺开了一张新纸。
"你再给我磨墨。"
"好嘞。"
沈青瓷在新纸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进药。长春宫—太医院—东宫。附子递增两年,今年秋冬二钱。已封样、已留档、已签押。"
第二行:"改仪注。太常寺窦承祐拟冬祀仪注,太子行礼时辰排辰时末,迎风口。折子腊月初八前呈御。"
第三行:"御前失仪。冬祀当日,太子若在御前咳嗽,满朝得见。御史可借此上折——'太子体弱不堪奉宗庙'。"
第四行她没填。写了个括号,括号里什么都没写。
"娘娘,第四行怎么空着?"
"空着。"
"为什么?"
"第四个节点是朝中接话——谁在朝上第一个上折、说什么、替谁说话。这个人在朝堂上,不在宫里。我现在不知道是谁,也不查。"
"为什么不查?"
"查了就会惊动都察院。都察院里有没有窦家的人,我不确定。万一有——我还没动手他就知道了。"
"那程廷玉那边呢?他不是咱们的人吗?"
程廷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萧景琰做太子之前就结识的旧交。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都察院的底细他知道大半。
"这卷里不惊动他。"
"为什么?程大人要是帮着查——"
"他一查,都察院就有动静。都察院有动静,窦承祐在太常寺就坐不住了。窦承祐一动,长春宫就知道有人在查他们。线一断,我这几个月全白干了。"
"那什么时候才用程大人?"
"等前面三个节点全坐实了——药引、仪注、御前失仪——三样都摆到台面上的时候,第四个节点自然就浮出来了。到那时候让程廷玉出手,一击即中。"
青黛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现在做什么?"
"等。还有——盯。"
沈青瓷把那张时刻表折好,搁在三色图旁边。然后坐下来写了另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的是——"卫铮:城西水磨胡同三号,何顺名下别业。暗中盯住进出人等,只记不拿。每日记一次,送东宫。"
"娘娘,卫统领能信得过?"青黛问。
"萧景琰的人。东宫侍卫统领,跟了萧景琰六年。调他办这件事——是萧景琰的意思。"
昨天晚上她跟萧景琰商量过这件事。他提了卫铮。
"卫铮。"萧景琰说,"他手底下有十几个靠得住的人。让他派两个去盯着水磨胡同。"
"只盯不拿?"
"只盯不拿。记下每天进出几个人、什么时辰、什么模样。银子从哪条路运进去的、运了多少——能记就记。不要打草惊蛇。"
"行。明天我递条子给他。"
条子今天递出去了。卫铮回话很快——下午就派人送了一张纸进来。
纸上写得很简单——"已安排。两人轮班,申时换。水磨胡同三号,今日未见异常。"
沈青瓷看完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里,她用簪子拨了拨,碎成粉末。
傍晚的时候萧景琰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折子——裴文从翰林院打听到的太常寺冬祀仪注草案。
"拿到了。"
沈青瓷接过来翻开。
仪注草案写了六页。她直接翻到太子行礼那一节。
"冬祀当日,卯时三刻太庙集合。辰时初皇帝奠酒。辰时末太子行三跪九叩礼于太庙正殿前。巳时初百官随祭。"
"辰时末。"她念了一遍。
"辰时末。"萧景琰说,"前年是辰时初。今年挪了半个时辰。"
"辰时末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太庙正殿前面那块地是青石板,冬天早上结霜。跪下去——膝盖直接挨着霜。"
"半个时辰。三跪九叩加在一起,从跪下到起身大约两盏茶。要是中间加奠酒、读祝文——站半个时辰不止。"
"站半个时辰。在风口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说,"裴文打听到——太常寺拟这份仪注的时候,窦承祐把太子的行礼位置从殿前正中挪到了殿前东侧。"
"东侧。"
"东侧面风口。冬天刮西北风,东侧首当其冲。"
"前年呢?"
"前年在正中。正中背后有殿墙挡风。"
沈青瓷把仪注草案合上。
"改了位置,改了时辰。不是巧合。"
"不是。"
"药引、仪注、位置、时辰——四个环节全对上了。附子让太子有咳疾,时辰让太子在最冷的时候站最久,位置让太子迎着风口。冬祀那天只要太子在御前咳一声——"
"满朝文武都看着。"
"然后御史的折子就来了。"
沈青瓷把仪注草案搁在桌上,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把那张收网时刻表展开,在第二行"改仪注"后面添了一笔——"殿前东侧,面风口。辰时末行礼。"
然后在第三行"御前失仪"后面添了一笔——"附子二钱+辰时末+面风口=咳嗽。"
三行写完,她看了看第四行——空着的括号。
"第四行什么时候填?"萧景琰问。
"等冬祀过了再填。如果冬祀那天你咳了——第四行就是'谁第一个上折参你'。如果你没咳——第四行就不用填了。"
"如果没咳,窦家怎么办?"
"没咳就等下一次。他们花了两年铺的药路不会只用一次。冬祀不行还有春祭,春祭不行还有别的。只要附子还在汤里——他们总有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冬祀那天你一定不能咳。"
"怎么保证?"
"养心茶。从冬月十二开始喝,到现在七天了。附子停了,柏子仁养心安神。到腊月初八还有十九天——十九天足够把附子的余邪化掉大半。"
"大半?"
"不能全化。附子性热,积了两年的热邪不是十九天能清干净的。但大半够了——剩下的只要不在风口跪半个时辰,不会咳。"
"万一呢?"
"万一你咳了——"她从暗格里取出收汤签押册,"这本册子就是证据。七碗汤,七次签押,附子二钱。加上太医院两年旧档——药引、仪注、位置、时辰,四条线一起摆出来。太后看了,不是处置一个宫女能了事的。"
萧景琰看着那本签押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那碗安神汤送来的那天。"
"一开始就想到这一步了?"
"一开始只想到药。后来查到账。再后来查到笺纸。再后来查到仪注。一步一步的——不是我比谁聪明,是他们每走一步都会留痕迹。我跟着痕迹走。"
"那第四个节点——"
"第四个节点不归我管。归你。"
"归我?"
"朝堂上的事,你比我熟。冬祀那天要是有人上折参你——你比我清楚是谁。"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他们得逞。"
沈青瓷想了想。
"不怕他们得逞。怕我漏了什么。"
"你漏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一片指甲盖大的纸片都要记下来。"
她没接话。把收网时刻表折好,跟三色图、签押册、药引单、旧档抄件一起收进暗格。暗格里满满当当,她重新码了一遍才合上。
"还有十九天。"她说。
"十九天。"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十九天。"
然后起身走到书案旁的那只锁匣前。锁匣里装着信物匣——十件东西,从旧信到《女诫》批注本,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把写着"十九天"的纸条压在锁匣上面。
萧景琰看着她的动作。
"你把日子压在匣子上?"
"提醒自己。每天看一眼,减一个数。"
"减到几的时候动手?"
"减到一。减到一的那天——冬祀。"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翻开折子。
沈青瓷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她拿起笔,把今天的事在纸上记了一遍——时刻表、三色图补全、卫铮安排、仪注草案。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然后她在纸末添了一行字——
"程廷玉:暂不惊动。存为后手。"
写完搁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她对着看了一会儿。
青黛在门口探头。
"娘娘,林惠娘来了。说是库房对完了,来跟您回话。"
"让她进来。"
林惠娘进门行了个礼。她在东宫待了三天,脸上比在尚宫局的时候舒展了不少。
"娘娘,东宫库房对完了。器物跟册子上的数能对上。只有一处——去年内务府拨的一批铜锁,册上写十把,库里只有九把。"
"少了一把?"
"是。可能是之前丢了没报。要不要追?"
"不追。一把锁的事。你把数目记上就行。"
"是。"林惠娘顿了一下,又说,"娘娘,还有一桩——奴婢在库房角落里翻出一只旧箱子,上面落了灰。箱子没上锁,里面有几匹布。奴婢看了看,像是前年东宫采办的料子,没用完存下来的。"
"什么布?"
"蜀锦两匹,素缎三匹。"
"蜀锦?"沈青瓷的眼神动了一下,"东宫自己的蜀锦?"
"是。箱子上贴着内务府的拨付签,写着'景和九年东宫采办余料'。"
"你把那两匹蜀锦拿出来,我看看。"
"是。"
林惠娘走了。不多时捧着两匹蜀锦回来。沈青瓷接过来翻了一看——料子是好的,蜀锦正码,成色跟尚宫局采买的是同一批。
她把蜀锦搁在一边。
"林姑娘,这两匹蜀锦你收好。以后东宫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库房存的旧料。"
"是。"林惠娘把蜀锦抱走了。
青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娘娘,您让她拿蜀锦出来干什么?"
"认料。尚宫局报账的蜀锦是每匹十二两,实际入库价八两二钱。东宫这两匹是内务府拨的——拨付价多少,签上写着。我要对一下。"
"对什么?"
"对尚宫局的报账价和内务府的拨付价差多少。如果内务府拨给东宫的蜀锦是八两二钱一匹,但尚宫局报账写的是十二两——那中间差的三两八钱就是虚报。东宫自己有实物、有拨付签,对得死死的。"
青黛服了。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把拨付签上的数字抄下来——蜀锦每匹八两二钱。然后翻开暗格里那份采买虚账记录,找到尚宫局景和九年的蜀锦报账——每匹十二两。
差三两八钱。跟之前算的一样。
但这次她有了实物。
她把拨付签和采买虚账记录放在一起,在纸末添了一行——"东宫存有蜀锦实物两匹,内务府拨付签注明每匹八两二钱。尚宫局同年报账每匹十二两。实物可对质。"
写完收进暗格。暗格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锁匣上那张纸条。
"十九天。"
她拿起笔,把"十九"划掉,改成"十八"。
青黛在门口看了一眼。
"今天还没过完呢,您就减了?"
"明天减就晚了。"沈青瓷把笔搁下,"早一天减,早一天开始想明天干什么。"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摘下银簪搁在桌上。铜镜里映着她的脸——比刚入宫的时候瘦了一圈。
青黛端着洗面水进来,搁在架上。
"娘娘,您得好好吃顿饭。方妈妈上次说您瘦了——"
"明天吃。今天不饿。"
"您每天都说明天吃。"
"那明天就真吃。"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水是温的。洗完脸擦干,帕子搁下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妆台抽屉上。
抽屉里有一张纸条——"秋棠与窦承祐,同族?查。"
郑嬷嬷的回话还没到。入宫查户籍不是一两天能办的事——宫女的籍贯档案在内务府,不是随便能翻的。
她关上抽屉。
殿外更鼓响了。萧景琰在前殿还没回来。青黛收拾完东西退了出去。
沈青瓷一个人坐在殿里,面前是锁匣和那张"十八天"的纸条。
她伸手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卫铮今日回话:水磨胡同未见异常。第二日。"
明天再写一行。后天再写一行。
一直写到第十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