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冬祀第二天。
慈宁宫的门比平时早开了一炷香。张顺姑亲自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沈青瓷从宫道上走过来,迎了两步。
"娘娘来了。太后在正殿等着。"
"太后昨夜歇得好吗?"
"歇得还行。就是翻来覆去到三更才睡着——冬祀上的事,太后心里搁着。"
沈青瓷点了下头,跟着张顺姑进了正殿。
太后坐在紫檀椅上,手边搁着那本秋祭器册。昨天在太庙上翻过之后,她带回来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此器新补"的小注露在外面,没合上。
"臣妾给太后请安。"
"坐吧。"太后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昨天的事,你还有没说完的话。"
"有。"
"说。"
沈青瓷从袖袋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太后面前的案上。
第一样——采买虚账记录。她手抄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景和八年到十年,丝缎、药材、瓷具三类采买的报账价与实际入库价的差额。三年累计四千七百二十两。银经通宝斋转出,落城西水磨胡同别业,户名何顺,窦家旧仆。
第二样——藕合残笺。用白纸夹着的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笺角。背面半行字:"……廿三,太常寺……"旁边注着——份例归属长春宫与尚宫局,内造火印。
第三样——东宫收汤签押册。从冬月十二到腊月初七,七碗安神汤的记录。日期、送者、经手人、验方人、附子分量。
太后看了三样东西,先拿起采买虚账记录。
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完,把纸搁下,没说话。又拿起藕合残笺,对着窗户照了照,看了背面的字。
"太常寺。"
"是。太常寺卿窦承祐,窦贵妃的兄长。这张笺纸从尚仪局的旧档里夹出来的——藕合笺只有长春宫和尚宫局有份例。笺上写着'廿三,太常寺',廿三正是太常寺奏冬祀仪注的日子。"
太后把残笺放回白纸里。
"你觉得宫里有人跟太常寺传话?"
"不是觉得。是这条笺纸证明了宫里有人跟太常寺传话。太常寺卿姓窦,长春宫的贵妃也姓窦。笺纸的份例归长春宫。三个'窦'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太后没接话。她拿起最后一样——东宫收汤签押册。
翻开第一页。
"冬月十二。长春宫送安神汤一盅。送者:秋棠。经手人:青黛。验方人:陈守则。药引九味,附子二钱。汤入案,未进。"
太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一样。七碗汤,七次签押,附子全是二钱。最后一栏写着"汤入案,未进"。
"未进。"太后念了一遍。
"未进。从冬月十二开始,长春宫送的汤一碗都没喝过。东宫自己另配了养心茶——陈守则开的方子,去掉附子,换了柏子仁。"
太后合上签押册。
"这汤送了多久了?"
"回太后——太医院旧档记着,长春宫从景和九年秋开始向东宫进安神汤。最初八味药,没有附子。从那年秋天起加了附子,从五分开始,逐月递增。到今年秋天,加到了二钱。两年,翻了四倍。"
太后的手在签押册上按了一下。
"两年?"
"两年。每月一盅。单看每一剂都算不上毒——五分附子入安神方,太医院正使签了验方。但连着喝两年,秋冬积服,热邪郁肺——会咳。"
"会咳?"
"会。轻则干咳,重则咳血。今年冬天殿下上个月有过几声干咳——我查了旧档之后停了安神汤,换了养心茶。到现在二十七天,没再咳过。"
太后看着她。
"昨天冬祀,太子站在风口上跪了半个时辰——一声没咳。"
"是。"
"因为你提前换了药。"
"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后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采买虚账、藕合残笺、收汤签押册。
"你还有没有没拿出来的?"
沈青瓷坐在椅子上没动。
"有一样。"
"什么?"
"药引单。太医院两年旧档的完整抄件,附子逐月递增的分量表。从五分到二钱,六个台阶。加上偏阁里封存的汤样——实样还在。"
太后的眼神变了一下。
"既然有,为什么不一起拿来?"
沈青瓷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太后。采买虚账是银子的事,查下去最多查到尚宫局和宫外的人。藕合笺是一张纸,上面只有半行字——可以追,可以不追。收汤签押册记的是'汤入案未进'——长春宫送了,东宫没喝。这三样拿出来,处置的是曹尚宫和长春宫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药引单不一样。药引单上写的是太医院正使周恒签验的方子,方子里附子逐月递增,递增的方子送进东宫给太子喝——呈了药引单,就是有人要害储君。"
太后没说话。
"太后。呈了药引单,宫里就出了要害储君的事。不呈,便只是采买不清。"
太后看着她。
"窦家的药、窦承祐的仪注、窦贵妃的汤——三样串在一起,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都知道'和'白纸黑字摆出来'不一样。摆出来,太后就得办。办窦家——窦承祐正三品太常寺卿,窦贵妃管着半个后宫。往小了说是宫规不肃,往大了说是谋害储君。往大了办,满朝震动。往小了办——窦家把周恒推出来顶罪,说都是太医院的事,跟长春宫无关。跟上次安神汤一样——丢一个棋子,换几个月太平。"
太后把茶碗端起来,没喝。
"你不呈药引单,是不想让哀家为难。"
"臣妾不敢这么说。但药已经换了,人无恙。冬祀昨日已过,太子声气平稳,没咳。这件事——只要太子不咳,它就不是事。"
"如果太子咳了呢?"
"如果太子咳了——药引单就是铁证。附子从五分到二钱,逐月递增,太医院正使签验,长春宫送进来的。加上仪注改了位置和时辰——药铺路,仪注收网。四条线一起摆出来,太后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太后把茶碗搁下了。
"但太子没咳。"
"没咳。所以药引单不用拿出来。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万一以后还有下一次。"
太后看了她很久。
"你是在给皇家留脸。"
沈青瓷没接话。
太后靠在椅背上。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开口了。
"曹尚宫。"
"是。"张顺姑从旁边应声。
"传哀家的懿旨——尚宫局掌册尚宫曹氏,御下不严,采买失察,虚报工料,即刻革职,交内务府发落。尚宫局采买房已封,账册逐一清查,一本不许出宫门。"
"是。"
"另——宫中采买事宜,改由尚仪局与东宫共核。尚仪局造册,东宫核验,双押为定。未经共核之采买,一律不许出账。"
"是。"
张顺姑转身要走。
"等一下。"太后叫住她。
张顺姑回头。
太后看着沈青瓷。
"懿旨末尾再加一句——'太子妃协理'。"
张顺姑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这四个字……要落印吗?"
"先不落。"太后说,"写上就行。"
"是。"张顺姑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两个人。
太后把案上的三样东西推到一起——采买虚账、藕合残笺、收汤签押册。
"这三样哀家留着。药引单你自己收着。"
"是。"
"那个封了汤样的素瓷瓅——也你自己收着。"
"是。"
"你藏得挺深。"
"不是藏。是不到时候。"
太后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昨天冬祀上,赵恪参东宫的时候,你掏出那本器册——上面那行'此器新补'的小注,是秋祭前写的?"
"是。秋祭前一日。"
"那时候你就想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只是觉得——写了总比不写好。"
"你做事跟别人不一样。"太后说,"别人是出了事再补。你是没事的时候先记着,等出了事再翻出来。"
"侯府当了三年家。习惯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
"你母亲是谁家的?"
"臣妾母亲姓沈,闺名若兰。嫁入侯府沈家。"
"沈若兰。"太后念了一遍,"先帝在的时候,宫里有个女官叫沈若兰。后来出宫嫁了人。是不是你母亲?"
沈青瓷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臣妾不确定。母亲在臣妾九岁时过世。没提过宫里的事。"
"算了。不问了。"太后摆了下手,"你去吧。懿旨明天会送到东宫。'太子妃协理'四个字——眼下只在口头上。等哀家觉得该落印的时候,自然会落。"
"是。臣妾告退。"
沈青瓷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慈宁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顺姑没追上来。
今天只送到殿门口。
沈青瓷站在殿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太后坐在紫檀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对着案上那三样东西出神。
她转身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青黛迎上来。
"娘娘,怎么样?"
"懿旨明天送来。曹尚宫革职,采买改尚仪局与东宫共核。"
"尚仪局——那是李蕴管的?"
"尚仪局造册,东宫核验。以后采买账得过我的手。"
"那药引单呢?呈了没有?"
"没呈。"
"为什么?"
"呈了就是害储君的大案。不呈就是采买不清。太后需要一个能处置的案子,不需要一个撼动国本的大事。"
青黛想了一会儿。
"那药引单留着——"
"留着。它在我手里一天,窦家就一天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拿出来。"
"那他们会不会——"
"不会。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有药引单。旧档在太医院,我抄了一份——原件没动。他们以为我只查了采买账,不知道我还查了药。"
两人沿着宫道走回东宫。经过尚宫局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着黄纸封条——"太后谕封"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太监,面无表情。
沈青瓷没停步。
回到东宫,她走到偏阁,打开暗格。
暗格里少了三样东西——采买虚账、藕合残笺、收汤签押册,都留在太后那儿了。剩下的是药引单抄件、附子递增单、太医院旧档记录、封了汤样的素瓷瓮、内廷三色图、太后口谕抄件、修缮报价单对比、信物匣。
她把药引单和附子递增单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两样纸——一张记着方子,一张记着分量。加上偏阁里的汤样。
三样东西。
没呈的牌。
她把两样纸夹进信物匣里,搁在《女诫》批注本上面。信物匣里现在有十二件东西了。
关上匣子,锁好。铜钥匙挂回脖子上。
萧景琰从前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案前翻一本空白的册子。
"懿旨的事听说了?"他问。
"听了。曹尚宫革职,采买共核。太后口头加了一句'太子妃协理'——没落印。"
"没落印就是还没定。"
"嗯。口头上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但太后说了——就说明她有这个意思。等她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落印。"
"你觉得什么时候会落?"
"等她彻底放心的时候。"
萧景琰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白册子。
"这是什么?"
"新册子。以后采买共核的签押册。尚仪局造册,东宫核验——我这边每一笔都要记。"
"你又要记账。"
"不记账,拿什么管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药引单没呈?"
"没呈。"
"留着?"
"留着。"
他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现在有几张牌?"
沈青瓷想了想。
"一张。"
"哪张?"
"药引单。"
"够用吗?"
"够不够不知道。但这张牌不出手的时候——最值钱。"
他没再问了。起身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翻折子。
沈青瓷在空白册子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腊月初九。太后懿旨:曹尚宫革职,采买改尚仪局与东宫共核。太子妃协理——口头,未落印。"
写完搁笔。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青黛进来添灯,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娘娘,方妈妈前天送来的,还剩两块。您吃吗?"
"搁着。"
"您又不吃?"
"明天吃。"
青黛把碟子搁在案角,走了。
沈青瓷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方妈妈做的,侯府的方子。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