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长春宫的大门紧闭了一整天。
门栓上了,红漆都没能挡住里头透出来的寒气。宫道上原本每隔十步站一个的宫女,今儿全撤了,只剩下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守在门口,像是两尊没嘴的菩萨。
沈青瓷到的时候,手里捧着太后的懿旨。
不是昨天那道,是今儿新下的——收权。
“贵妃娘娘在里头?”沈青瓷站在门阶下,问守门的嬷嬷。
嬷嬷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回太子妃的话,娘娘在佛堂念经,说是不见外客。”
“不见也得见。”沈青瓷没往前迈步,只是把懿旨往青黛手里一搁,“念给她们听。”
青黛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
“奉太后懿旨:尚宫局采买一案,虚耗宫帑,甚至私相授受。窦贵妃代掌宫务期间,御下不严,致使弊端丛生。着即缴回协理六宫之权,退居长春宫思过,无诏不得出宫门。钦此。”
念完,卷起来。
门口两个嬷嬷脸都白了。
“开门。”沈青瓷说。
嬷嬷犹豫了一下:“这……娘娘在念经……”
“太后的旨意,就算是念经也得停下来听。”
门开了。
里头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佛堂那边透出一股子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沈青瓷迈过门槛,顺着回廊走。
窦贵妃没在正殿,也没在寝殿。她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沉香木的,以前她最喜欢拿在手里把玩,说这东西安神。今儿她捻得很快,珠子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脆。
“贵妃娘娘。”沈青瓷站在门口,没进去。
窦贵妃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没穿华服,身上是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也没怎么梳,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甚至没上妆,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太子妃来了。”窦贵妃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大起大落,“来宣旨的?”
“懿旨青黛刚才在外面念过了。我是来拿印的。”
“印?”
“代掌宫务的金印。在六尚的事没清干净之前,这印不能在长春宫留着。”
窦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没进眼底。
“太子妃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案几前,拉开抽屉。
案几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她打开匣子,取出一方金印,用帕子擦了擦,然后递过来。
“这东西沉,我拿着也累。你拿回去吧。”
沈青瓷接过来,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青黛。
“谢娘娘体谅。”
窦贵妃坐回蒲团上,重新拿起佛珠。
“尚宫局那边的账,我确实没管好。曹尚宫是个没成色的人,手伸得太长。我没想到她敢动那些银钱。”
“曹尚宫动的是银钱,但还有别的没动吗?”沈青瓷问。
窦贵妃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瓷。
“太子妃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贵妃娘娘一句——往后东宫的药,我自己煎。”
空气猛地一静。
窦贵妃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沈青瓷,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或者看出点什么底牌。
但沈青瓷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太子妃这是怀疑我?”窦贵妃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怀疑。只是谨慎。”沈青瓷站在门口,影子投在佛堂的地上,拉得很长,“太后说了,要给皇家留脸。有些事,我不往外说,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
窦贵妃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个笑还要冷。
“好。好一句我自己煎。”她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沈青瓷,“太子妃放心,往后长春宫的大门会关紧。我也 会好好念经,替太子祈福。”
“那便谢过贵妃娘娘了。”
沈青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佛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窦贵妃跪在蒲团上,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扎在地里的枯木。
沈青瓷没再停留,带着人出了长春宫。
回去的路上,青黛一直憋着话,等到离长春宫远了,才凑上来。
“娘娘,您刚才那句‘我自己煎’,是不是太……太直接了?”
“直接?”
“她肯定听出来咱们知道药的事了。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让她知道。”
沈青瓷步子没停。
“她知道了,才会怕。怕了,才会收手。她不收手,我也省得天天盯着那碗汤。”
“那……那张藕合笺呢?咱们不问了?”
“不问。”
沈青瓷摇了摇头。
“那笺纸上写着太常寺的日期。查下去,就是窦承祐。窦承祐是太常寺卿,是前朝的官。这案子要是沾上前朝,太后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
“压不住就得彻查。彻查就会牵扯到立储的大事。太后不想动国本,我也没必要这时候把天捅个窟窿。”
沈青瓷看了一眼宫墙外头。
“宫里的事,就在宫里了。那张笺纸,留给以后。”
“以后?”
“等窦承祐在朝堂上跳出来的时候,再给他看。”
回到慈宁宫,太后正在用膳。
张顺姑把金印接过去,呈给太后看了一眼。
太后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收了吧。”
“是。”
太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长春宫那边,什么动静?”
“窦贵妃认得很快。”沈青瓷说,“只认御下不严,别的没提。”
“她是个聪明人。”太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聪明人就知道什么该认,什么不该认。”
“是。所以那张藕合笺,我没拿出来。”
太后看她一眼。
“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是太常寺的事。太常寺管的是礼乐宗庙,那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前朝的事。我在后宫,管不了前朝。”
太后把茶碗搁回案上。
“你想得挺清楚。”
“太后教得好。”
太后没接这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
“窦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但这棵树太大,一时半会儿砍不倒。只能先修修枝叶。”
“修枝叶,是为了看树根怎么长。”
太后笑了笑,这回是真笑。
“你这孩子,说话跟旁人不一样。”
她摆了摆手。
“行了。今儿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明儿起,尚仪局那边的事,你多盯着点。李蕴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有时候顶不住事。”
“是。臣妾告退。”
沈青瓷退出来,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地上的青砖发白。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
那边黑乎乎的,连盏灯都没有。
窦贵妃今晚是不会点灯了。
……
同日深夜,太常寺卿窦承祐的府邸后门。
一辆青蓬马车停在巷子里,没熄灯。
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地上的残雪。
窦承祐还没睡。
书房的窗户上透出光,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是窦贵妃的兄长,也是窦家在朝堂上的根。
今儿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他就开始坐立不安。
“老爷,宫里递出来的信儿说,贵妃娘娘被缴了权,禁足长春宫。”管家站在书案边,低着头回话。
“知道了。”
窦承祐背着手,站在书架前,盯着那排书。
“太子妃……沈青瓷……”他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有些紧,“这个女人,比那个废物太子难缠。”
“老爷,咱们是不是……收一收?”
“收?”窦承祐冷笑了一声,“窦家只有进,没有退。进了就是泼出去的水,退回来就是死路。”
他转过身,坐到书案后。
“宫里这局输了,是因为曹尚宫那个蠢货贪财。但根基没动。”
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份拟好的奏折。
“冬祀虽然没抓住太子的错处,但还有别的法子。”
“老爷是要……”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一个太子妃来管。”
窦承祐把奏折摊开,拿起笔,在墨盒里沾了沾。
“明儿早朝,我要参东宫一件事。”
“什么事?”
“‘体弱不堪奉宗庙’。”窦承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御前没咳出来,那就让朝臣们嘴上说他也咳了。”
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只要朝议一起,太子的储位就不稳。到时候,我看太后还能怎么保他。”
窗外风大,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窦承祐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扔在一边。
“去,把这东西递给门下省的言官。让他们明儿递上去。”
管家接过奏折,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窦承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沈青瓷……”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伸手,把桌上另一张纸拿过来。
那是藕合笺的另一半。
他没烧,还留着。
“你在后宫能翻出什么浪?到了前朝,这才是男人的战场。”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吹进来,屋里的烛火晃了晃,灭了。
屋里瞬间黑了。
只有窗外那辆青蓬马车上的风灯,还在巷子里亮着。
灯一直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