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慈宁宫的门槛差点没被踩平。
岁末朝贺,各府命妇都要进宫给太后磕头。今年不一样,太后没让各回各宫,全留在了慈宁宫。
殿里站满了人。
亲王府的、郡王府的、侯门伯府的,大殿正中跪一片,两侧坐一片,后头还站着一排。衣香鬓影,把殿里的檀香味都盖过去了。
沈青瓷站在萧景琰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今儿穿了一身素锦袄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没插绒花,也没戴金玉。
旁边有几个命妇的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飘。
那些眼神里有打量的,有撇嘴的,也有带着笑意的。
“这就是那位……”后头有人低声嘀咕,“侯府那个……”
“嘘,别说了。”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朝堂。”
说话的是个穿紫红色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胸前挂着把金锁。她是魏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平日里最是心直口快。
魏夫人这回没忍住。
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太后听见。
“太后,今儿岁末朝贺,宗室里的姊妹们都想见见太子妃。毕竟……咱们这位太子妃,出身有些‘特别’,大家伙儿也都想沾沾喜气。”
“特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殿里静了一瞬。
好几个人都把目光投过来。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怜悯。
侯府那个落魄名声,谁不知道?
沈青瓷没动。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的金砖地。
太后坐在上头,手里转着佛珠。
“怎么个特别法?”太后问。
魏夫人没想到太后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陪笑:“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太子妃母亲早逝,家中又有些……风波。这出身二字,咱们宗室里的人,多少还是得问问的。”
“问出身?”
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搁。
“你是魏国公府的人?”
“是。”
“你娘家姓什么?”
“回太后,姓陈。”
“陈家三代之前是干嘛的?”太后问。
魏夫人脸色变了变:“是……是耕读传家。”
“耕读传家,那是好的。”太后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沈青瓷,“你知道她母亲是谁吗?”
沈青瓷抬起头。
“回太后,母亲沈若兰,入侯府前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提了两分,“先帝在的时候,宫里有个女官叫沈若兰。那是哀家亲眼看着一步步熬上来的。规矩、女红、持家,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她女儿,会差到哪去?”
殿里没人敢接话。
太后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出身?魏夫人,你若是觉得自家出身好,那你倒说说,你家儿媳妇昨日为了争一根簪子闹得阖府不宁,这叫什么出身?”
魏夫人脸涨成了猪肝色,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恕罪,臣妇多嘴。”
“你是多嘴。”太后冷冷地说,“但有些话,也该说清楚。”
她看向沈青瓷。
“过来。”
沈青瓷走上前,在太后榻前跪下。
太后伸出手,从案边的锦盒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银牌。
长方形,纯银打制,上头刻着四个字——“协理六宫”。
背面刻着慈宁宫的印。
“曹尚宫走了,尚宫局空着。尚仪局李蕴是个老实人,有些事她担不起来。”太后把银牌递给张顺姑,“你拿着这个。”
张顺姑捧着银牌,走到沈青瓷面前。
“太子妃接牌。”
沈青瓷抬头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没看她,只是端起了茶碗。
“这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它,往后内廷的事,你就不用再递牌子请安了。大事问哀家,小事你自己定。”
“谢太后。”
沈青瓷双手举起,接过银牌。
牌子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冰凉的银面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块冰,又像握着一把刀。
“这牌是给你的,不是给太子妃的。”太后忽然补了一句。
“臣妾明白。”
“你明白什么?”
“愿为太后分忧。”
沈青瓷的声音很稳。
她没提“六宫”两个字,也没提“权”。
只是分忧。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行了。都起来吧。今儿是大日子,别弄得跟审犯人似的。”
魏夫人还在地上跪着,太后没叫起,她也不敢动。
殿里的其他人赶紧跟着谢恩,重新站起来。
李蕴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尚仪局的册子。她看着沈青瓷手里的银牌,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册子攥紧了。
朝贺还在继续。
但后头就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命妇,一个个都变得老老实实,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结束时,沈青瓷带着青黛退出慈宁宫。
走到殿外,日头正盛。
宫道上站满了等着出宫的马车和软轿。
青黛凑上来,看着沈青瓷袖子里的银牌。
“娘娘,这牌子……就是那个意思吧?”
“什么意思?”
“就是……那是太后给的后宫之权啊!刚才魏夫人那老虔婆脸都白了,真解气。”
“解气有什么用。”
沈青瓷把银牌往袖子里揣了揣,没让它露出来。
“牌子到手,事就来了。太后把权给你,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享福的。”
“那咱们是不是该把东宫那边的账再理理?”
“先不急。”
沈青瓷停下脚步。
她站在慈宁宫门口的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
正对着她的,不是后宫,是前朝朝房的方向。
腊月的寒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飞起来。
“娘娘,您看什么呢?”
“看那边。”
“那边是朝房啊。”
“嗯。”
沈青瓷把目光收回,落在袖口那一点银光上。
“后宫这边静了,前朝那边该闹了。”
青黛没听明白:“闹什么?”
“窦承祐还没动。”
沈青瓷转过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那张藕合笺,他还没接。今儿太后给了这牌子,明儿朝上,就有人该不睡觉了。”
两人沿着宫墙走,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换了班。
卫铮站在那儿,看见沈青瓷回来,行了个礼。
“殿下在书房,等您半个时辰了。”
“等我?”
“说是有折子要您看。”
沈青瓷脚步顿了一下。
萧景琰从不当面看她手里的东西,今儿破天荒地要她看折子。
“什么折子?”
“不知道。只看见是门下省递进来的。”
沈青瓷没再问。
她加快了脚步,往里走。
推开书房的门,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皱着。
“回来了?”
“嗯。”
沈青瓷走到案前,把银牌搁在桌角。
“太后赏的。”
萧景琰看了一眼银牌,没说话,把手里的折子递给她。
“看看这个。”
沈青瓷接过来,翻开。
折子是太常寺卿窦承祐上的。
标题只有一行字——
“论东宫冬祀仪注疏漏事。”
她把折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