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
江潮的声音在安静的俱乐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黑白合影,指尖在照片边缘粗糙的毛边上轻轻摩挲。
郑大班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一个老朋友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他抿了口茶,“他说这照片背后藏着一条人命,让我找个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江潮没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镜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清晰度依然够用。
放大镜的圆形视野缓缓扫过照片。
照片拍摄于某个码头,背景里能看到模糊的货轮轮廓。前排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八十年代初那种宽大的西装,表情严肃。后排的人影更模糊些。
江潮的目光停在照片中央那个被划烂脸的人身上。
刀痕很用力,几乎把相纸都划穿了。但透过放大镜,还是能隐约看到五官轮廓——高颧骨,深眼窝,嘴唇很薄。
就在江潮的指尖触碰到那道刀痕边缘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眼前猛地闪过一片白光。
紧接着,视野里浮现出一张泛黄的档案纸,纸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纸上是繁体字的打印内容:
【港岛警务处·1982年远洋走私案结案存根】
【主犯:陆远山,男,47岁,港岛陆氏贸易公司法人】
【涉案金额:港币三千七百万元】
【关键证据提供者:江大海(大陆籍船员)】
【判决结果:陆远山因走私、行贿、故意伤害等七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于1984年11月死于赤柱监狱医疗室,死因:急性心肌梗塞】
【备注:本案涉及跨境犯罪集团,部分涉案人员仍在逃,包括陆远山之子陆秉坤(时年14岁)】
白光散去。
江潮的手还捏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先生?”郑大班察觉到异样。
江潮深吸一口气,把放大镜放下。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照片上这个被划脸的人,”江潮的声音很稳,“是陆远山,对吧?”
郑大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陆远山?”郑大班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件事在港岛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当年陆家也算是一方势力,陆远山更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1982年那桩走私案,直接把他送进了监狱。”
“他怎么死的?”
“官方说法是心脏病。”郑大班顿了顿,“但圈子里流传的说法是,他在监狱里被人下了药。陆家当年得罪的人太多,墙倒众人推。”
江潮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后排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站在角落里,只露出半张侧脸,但身形轮廓让江潮的心脏猛地一紧。
“这个人,”江潮的声音有些发干,“是我父亲,江大海。”
郑大班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红木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父亲当年在陆家的船上做水手。”郑大班把一杯酒推到江潮面前,“1982年春天,陆远山那批走私货被海关盯上。你父亲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陆家走私的完整账簿,直接交给了警方。”
“然后呢?”
“然后陆远山入狱,陆家垮台。”郑大班喝了口酒,“你父亲在案件审理期间就失踪了。警方找过,陆家残余势力也找过,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潮端起酒杯,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手心。
“陆秉坤,”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就是现在的陆长青,对吧?”
“对。”郑大班点头,“陆远山入狱后,陆家树倒猢狲散。陆秉坤当时才十四岁,被一个远房亲戚带到泰国,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这些年他在东南亚做贸易,表面上是正经商人,但圈子里都知道,他手里不干净。”
江潮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陆长青为什么一回国就盯上自己,为什么手段这么狠,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复仇。
血亲复仇。
“叮铃铃——”
江潮口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潮哥!”王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出事了!灵儿放学路上,被一辆车盯上了!”
江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车?”
“黑色商务车,车身上有‘长青投资’的标识!”王铁柱的声音又急又慌,“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路上,已经跟了三条街了!要不要报警?”
“不报。”江潮的声音冷得像冰,“启动应急安保组,按我之前部署的方案执行。”
“明白!”
电话挂断。
江潮站起身,走到包厢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港岛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掏出另一部手机——这是专门用来和林晚意联系的加密设备。
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
【启动三号预案,重型冷链车就位,在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实施卡位。注意,不要伤人,只要逼停。】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向郑大班。
“郑先生,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动用你在港岛金融圈的关系,对陆长青在东南亚的三个关联账户发起合规性审查。”江潮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在三天之内,冻结他至少一半的流动资金。”
郑大班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先生,这风险太大了。”他摇头,“陆长青在东南亚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贸然对他的账户动手,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且合规审查需要确凿证据,否则银行方面不会配合。”
江潮走回沙发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只有三页纸,标题是《港岛金融管理局·洗钱预防条例(草案)》。
郑大班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是……”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这是金管局内部草案!下个月才会提交立法会审议!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江潮没有解释,“草案第十七条第三款,明确了对于‘疑似涉及跨境犯罪资金的账户’,银行有权在调查期间实施临时冻结。陆长青在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的三个账户,过去三年有超过两亿美元的资金往来,其中四成走的是离岸公司通道。”
郑大班盯着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包厢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郑大班才抬起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
“签署联合调查令。”江潮说,“以港岛汇丰银行亚太区特别顾问的身份,向金管局提交正式申请。我会提供陆长青账户的详细资料和资金流向分析。”
“理由呢?”
“涉嫌洗钱,以及可能涉及1982年陆远山走私案的赃款转移。”江潮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的旧案,现在追诉期还没过。”
郑大班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质印章和一份空白文件。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文件签署完毕时,江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铁柱发来的短信:
【目标车辆已逼停,在建设路死胡同。车上两人,已控制。灵儿安全,已送回家。】
江潮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另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点,市郊三号码头。你父亲没死,想见他就来。——陆长青】
江潮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快速回复林晚意:
【向市公安局匿名举报,三号码头存在非法囤积危险化学品。要求今晚九点半前后加强该区域巡逻。】
点击发送后,江潮收起手机,看向郑大班。
“郑先生,调查令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要去码头?”
“对。”江潮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郑大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
江潮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放心。”他说,“讨债的人,总得听听债主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