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开印视朝。
天还没亮,东宫的马车就候在宫门口了。
沈青瓷站在廊下,替萧景琰整了整领口的扣子。今儿不一样,皇帝久病少朝,昨儿晚间突然降旨,命太子监国。
这是萧景琰头一回正儿八经坐到龙椅旁边那个位置上。
“紧张?”她问。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一扯,遮住了手腕。
“走了。”
“嗯。我在屋里等你。”
马车辘辘轮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沈青瓷转身回屋,并没有闲着,她走到案前,把早就备好的一叠空白云册摊开。
尚仪局新送来的纸,厚实,吃墨。
她提笔,在第一页写了个日期:“正月十六,开印。”
然后是两个字:“监国。”
文华殿上,气氛有些发闷。
龙椅空着,旁边设了一张紫檀木的案几,铺着明黄色的袱子。萧景琰没坐龙椅,就坐在这张案几后头。
下面站着的,黑压压一片。
左首第一位是安国公,头发花白,站得笔直,那是世家在朝堂上的老根。右首是几个尚书,再往后,才是窦承祐。
窦承祐今儿穿得格外端正,脸上看不出一点长春宫失势的颓丧,反而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萧景琰扫了一眼殿内,没多废话。
“父皇体恤臣工,特许今年开印后,着东宫协理朝政。今日头一件事,便是这新政条陈。”
他抬手,身侧的太监总管裴文捧着一本奏折,高声念道:
“第一条,清丈田亩。不论皇亲国戚,一律造册,按亩纳税。”
“第二条,汰冗散官。凡无实缺、素餐尸位者,一律裁撤。”
“第三条,改盐铁专榷。废世家盐引世袭之例,收归朝廷统管。”
裴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砸在下面人的耳朵里。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在挖肉。
裴文念完,合上折子,退到一边。
殿里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也没人跳出来骂。
过了好一会儿,安国公动了。
他出列,行了个礼,动作慢条斯理。
“殿下所议三条,老臣听来,皆是利国利民之策。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两分忧虑。
“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此时春耕将至,若是扰了农时,怕是不妥。汰冗一事,亦需细查,不可伤了老臣之心。至于盐铁……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完,退回去。
紧接着,窦承祐出列。
“臣附议安国公所言。新政虽好,但操之过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当缓议。”
“缓议。”
后面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
接着就是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臣也以为,缓议为佳。”
“是啊,春耕要紧,不可仓促。”
“盐铁乃是命脉,需得稳妥。”
满朝文武,竟然没一个人明着反驳,全都把“缓议”两个字嚼得津津有味。像是一团软棉花,把那三条新政裹得严严实实,连个火星子都透不出来。
萧景琰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缓议?要缓多久?”
安国公又开口了:“殿下,老臣以为,至少要等秋收之后,看看收成,再议不迟。”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萧景琰还没说话,角落里站出来一个人。
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廷玉。
他没看安国公,也没看窦承祐,直接对着萧景琰一拱手。
“殿下,臣有一问。”
“讲。”
“清丈田亩,乃是仁政。但不知殿下打算以何册为凭?”
程廷玉的声音不大,但很脆。
“户部存册,乃是景和三年所造,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二十年间,各地田产买卖更迭,早已面目全非。若是照着旧册清丈,只怕会错漏百出;若是造新册,又需耗时数月。不知殿下打算用哪一本?”
这一问,问在了要害上。
户部尚书额头上瞬间冒了汗,赶紧低头看鞋尖。
殿上又没人说话了。
萧景琰看着程廷玉,目光定了一瞬。
“程大人问得好。这一条,本宫自会着户部重新造册。”
“那便好。”程廷玉也不多争,行了个礼,退了回去。
窦承祐在旁边看了一眼程廷玉,嘴角勾了一下,没出声。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萧景琰回到东宫,进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顶沉重的冠冕摘下来,扔给裴文。
“闷死了。”
裴文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殿下,今儿这朝议……”
“议了个屁。”
萧景琰坐到案前,揉了揉眉心。
“一群老狐狸。没人说不好,也没人肯干。就一个字,拖。”
沈青瓷从偏殿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那是自然。你动的是他们的根,他们当然要拖。”
她把茶搁在案上。
“折子呢?”
萧景琰指了指案角:“在那儿。”
沈青瓷拿过那本新政条陈XZ-B01,翻开。
三条。
清丈、汰冗、盐铁。
她看得很慢,看完一条,就停一下。
“这三条,是你自己写的?”
“范阁老帮着润色过。”
“范阁老是老好人,他敢写,你敢用?”
沈青瓷合上折子。
“你知道这三条并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
“革新。”
“不是革新,是找死。”
沈青瓷把折子扔回案上,声音没高也没低,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所有有地的勋贵;汰冗散官,得罪的是所有吃闲饭的皇亲国戚;改盐铁专榷,得罪的是所有靠盐引发财的世家大族。”
她看着萧景琰。
“你这一折子递上去,等于同时朝三处人捅了刀子。他们没当场把你赶下台,已经是看在你是太子的份上了。”
萧景琰没说话。
“那我该怎么办?”
“一条一条来。”
沈青瓷伸手,把折子按原折痕折回去,推到他面前。
“一口吃不成胖子。你越急,他们抱得越紧。程廷玉今天问得好——拿什么册子去丈量?连个册子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人家讲理?”
萧景琰看着那本折子。
“你之前不是查了尚宫局的账吗?那种账,户部有没有?”
“户部比尚宫局黑得多。”
沈青瓷手点到案上。
“你要动世家,得先有人替你把他们的家底数清楚。有多少地、多少银、多少官缺,得先有个数,才好下刀。”
“你有数?”
“我有。”
沈青瓷指了指书房深处的那个锁匣。
“但还没全。得慢慢来。”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先撤哪一条?”
沈青瓷把折子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盐铁。这一条最烫手,先放一放。汰冗,这一条最伤人,留到最后。先动清丈。”
“为什么?”
“因为只有清丈田亩,是跟银子有关,跟脸面无关。”
她把折子合上,问了一句:
“这三条里,哪一条你舍得先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