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尚仪局当值的李蕴递牌子求见。
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捧花,也没端茶,就捏着一本薄薄的礼册。
沈青瓷正在偏阁里理那个锁匣,见她进来,没起身,只指了指案对面的凳子。
“坐。”
李蕴没坐,把礼册翻开,摊在案上。
“娘娘,太常寺今儿递了帖子上来。说是春祀将近,要办一场‘演礼’,遍邀在京的五品以上世爵之家。这是名帖单子。”
沈青瓷扫了一眼。
单子不长,但人名都很熟。
安国公府、魏国公府、户部尚书府……密密麻麻,整整二十一家。
“春祀演礼?”沈青瓷指尖在单子上点了点,“往年春祀都是太常寺自己人忙活,什么时候轮到这帮国公侯爷们去凑热闹了?”
“说是今岁春祀规格有变,太常寺窦大人称,需得让各府提前熟悉仪注,免得失仪。”
李蕴说得规矩,但眼神很清。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她更知道,有些话不用说透,递到就行。
“熟悉仪注。”沈青瓷笑了一下,“是熟悉仪注,还是熟悉人?”
李蕴没接茬。
“这单子,尚仪局备案了吗?”
“备了。但原单只有一份,这抄件是下官私自带出来的。”
沈青瓷看她一眼。
“带出来做什么?”
“下官觉得,这单子上的人,这阵子好像……走动得有点密。”
李蕴说完,行了个礼,告退了。
她做事向来干净,不留尾巴。
沈青瓷把那份名帖单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二十一家。
平日里这几家虽然也来往,但大多是在年节大礼上露个面。像这样正月经义,还要借着“演礼”的名头聚在一起的,少见。
正想着,卫铮从外头进来了。
他今儿没穿侍卫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衣,那是他出宫办事的行头。
“查到了?”
“查到了。”卫铮声音压得很低,“正月初五到现在,城西水磨胡同那处别业,进出的车马确实比年前多了三成。下官让人记了车徽,这里头有一半,跟娘娘您手里这份单子上的府邸对得上。”
“哪几家?”
“安国公府的车去了两次,魏国公府的一次。还有几家虽说没挂徽章,但那车轮子上沾的泥点子,跟咱们盯的那几处庄子门口的土色是一样的。”
沈青瓷把单子搁回案上。
“那就是了。窦承祐这是嫌宫里闹得不够,要把火烧到宫外头。”
她从锁匣里取出两张图。
一张是内廷三色图NT-B01,一张是京城世家三色图。
两张图并排摊开。
沈青瓷拿起笔,先在NT-B01上点了一下长春宫,然后笔尖一划,越过宫墙,落在上。
笔尖停在了“太常寺”那三个字上。
“长春宫断了线,窦贵妃禁了足,窦承祐这就急了。他在太常寺坐着,手里捏着‘祀典’这块招牌,正好是个由头,把这些人家串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画线。
一条线连着太常寺,一条线连着安国公府,还有几条线散出去,连着那二十一家。
原本散落在京城各处的点,被这几根线一拉,一下子聚成了一个团。
青黛在一旁端着茶,看傻了眼。
“这……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
沈青瓷笔尖没停,画完了最后一条线。
“造反得有刀,他们手里拿的是筷子。这叫‘清议’。”
“清议?”
“聚在一起骂骂朝廷,发发牢骚,然后再互相通通气,谁家哪块田要隐了,谁家哪个缺要补了,大家伙儿互相照应着。”
沈青瓷放下笔。
“这就叫党羽。这东西比刀还难缠。刀砍完了还能收,这东西只要长起来,就像野草,烧都烧不尽。”
青黛听得心里发毛。
“那……那咱们要不要告诉殿下?让他明天早朝就参那个窦承祐?”
“参什么?”
沈青瓷把两张图叠在一起,重新放回锁匣里。
“参他请人吃饭?还是参他演礼?太常寺管祀典,这是他的分内事。你参他,反倒是你在搅扰视听,不尊礼法。”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
沈青瓷锁上匣子,钥匙挂回脖子上。
“聚人不算罪,得等他们把话说出口。只要他们还没把‘抗税’两个字刻在脑门上,咱们就动不得手。”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份名帖单子。
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滑到最后一家。
那是京郊田产最多的一家,姓陈,是安国公夫人的娘家。
这一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在京畿一带,手里握着三万多亩良田。
沈青瓷拿起笔,在“陈”字后面画了个圈。
“你今晚去一趟通宝斋,找吴账房。”她对卫铮说。
“让他盯紧这家。别的几家都在嚷嚷,就这家最安静。越是安静,心里越有鬼。”
卫铮看了一眼那个圈。
“属下明白了。是不是要查他们的田契?”
“不查田契。查他们的佃户。”
沈青瓷把单子卷起来,递给卫铮。
“地不会说话,人会。查查他们家那三万亩地里,藏了多少不该有的人。”
卫铮接过单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娘娘,要是查出来真有隐户……”
“查出来再说。”
沈青瓷坐回案前,重新摊开那张空白的新册子。
“现在咱们手里只有一张吃饭的单子,这单子还变不成账本。”
她提起笔,在册子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正月十八,太常寺春宴,二十一家聚首。”
写完,她把笔搁在砚台上。
笔尖还湿着,墨汁顺着笔锋慢慢往下滴。
“青黛。”
“哎。”
“明儿早上去趟尚服局。那个把自己锁在库房里的赵嬷嬷,该饿醒了。”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得嘞!我这就去准备。”
沈青瓷看着那张册子,嘴角动了动。
“窦承祐在前头忙着搭台唱戏,后头的窟窿要是补不上,这戏我看他怎么唱。”
窗外,一阵风吹过,把屋檐下的积雪吹落了一块。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