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尚仪局,冷清了不少。
曹尚宫那案子还没彻底结,尚宫局的大门还封着半扇,底下的人走路都带着风,生怕被叫进去问话。
李蕴却是那副老样子,坐在案前翻着陈年的旧档。
沈青瓷到的时候,她正把一本蓝皮的册子摊开。
“娘娘,这是您要的岁贡物料单。”
李蕴站起身,行了个礼,动作利索。
“景和五年到十五年,十年间的底账。各府各家的,都在这儿。”
沈青瓷坐下,翻了一页。
上头记得密密麻麻——安国公府,岁贡锦缎二十匹,粟米五十石;魏国公府,岁贡药材若干,皮毛若干……
“这东西,尚仪局没毁?”
“不敢毁。这是内廷的脸面。尚宫局那帮人只顾着贪银,这种枯躁的本子反而没人碰,都堆在库房角落里吃灰。”
沈青瓷指尖在名单上划过。
“这上面是各家的贡单。贡单上的数,和各家的庄子有什么关系?”
“有。”
李蕴翻开另一本,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定制。比如安国公府每年进贡的锦缎,必须是南边那个庄子出的‘云纹锦’。这锦一亩桑田只能出两匹。他一年进贡二十匹,加上自用的、送人的,南边那庄子少说得有桑田五百亩。”
“户部的册子上,安国公府在南边有多少地?”
“三十亩。”
沈青瓷笑了笑。
“三十亩养不出五百亩的桑田。”
“就是这个理。”
李蕴把册子合上。
“物料是死的,庄子是活的。只要看他们送进宫里的东西,就能反推出他们庄子里的产出。这账,尚仪局不查,没人查。”
沈青瓷把两本册子收起来。
“谢了。”
“娘娘言重。这是分内事。”
李蕴说完,退了出去。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账递出去意味着什么,但她也没多问。
……
二月初一,东宫收到一张条子。
是宫外递进来的,折得四四方方,藏在青黛买回来的针线笸箩底下。
沈青瓷把条子展开。
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吴账房的手笔。
“城南绸缎庄老吴回话:今年各家田租折银的比往年多三成。安国公府庄子上的租子,走绸缎庄过手的银子是一千二百两,户部册子上只记了三百两。租子是真金白银交上来的,账是假的。”
沈青瓷把条子压在砚台下。
这是第二路。
宫里的物料是虚数,宫外的银子是实数。两下一对,谁家有多少地,多少租,一目了然。
“娘娘,周国舅府那边递了帖子来。”
青黛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说是二月初三办春茶会,请各府女眷去坐坐。”
沈青瓷接过请帖,看了一眼落款。
周岚。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那是周岚当年在侯府时送给她的私印 ,说是若有急事,以此印为凭。
“去回个话。就说我初三准点到。”
“好嘞。”
……
二月初三,周国舅府。
春茶会摆在后花园的水阁里,暖气绕着四周,满屋子都是茶香。
来的都是各家主母和未出阁的姑娘。
沈青瓷到的时候,周岚正陪着一个穿紫衣的妇人说话。见她进来,周岚眼神亮了一下,过来行了礼。
“太子妃来了。快,里头坐。”
沈青瓷没往主位上坐,只拣了个靠窗的位置。
周岚是个聪明人,没怎么寒暄,就把话头引到了今年的春收上。
“今年春雨足,我看各家庄子上的收成应该都不错。”
那穿紫衣的妇人是崔翎,家里也是京畿的大户。她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不错。我家那庄子,今年雨水太多,麦子都有些发霉了。若是再不晒,怕是要烂在仓里。”
“你家那点麦子算什么。”
旁边有个穿红衣的妇人接了话,那是王芷,平日里最爱说笑。
“我听说安国公家那块山后的地,今年多收了两千石,都没敢往外运,全是趁着夜色偷偷送进城里的。”
王芷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这一桌人听见。
沈青瓷端着茶碗,没抬头。
“王夫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嗨,太子妃不知道,这京城里哪有什么秘密。谁家多收了几石粮食,谁家少交了几两税,只要去那粮市上转一圈,那些牙郎嘴里全是实话。”
王芷笑了笑,看了一眼沈青瓷。
“太子妃今儿来,怕不是为了喝茶吧?”
沈青瓷放下茶碗。
“不是。”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私印 ,搁在桌上。
“我是来记个账。”
周岚看了一眼那枚印,没说话。
崔翎愣了一下,脸色白了白。
“太子妃……要记什么账?”
“记个数。”
沈青瓷看着她。
“各家庄子上的实收数。崔夫人刚才说麦子发霉,那请问发霉的麦子,今年一共收了多少石?”
崔翎手里的帕子紧了紧。
“大概……两千石。”
“两千石发霉的,那没发霉的呢?”
崔翎没说话。
王芷在一旁看着,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崔翎低声道:“没发霉的,还有三千石。都在库里压着。”
“那就是五千石。”
沈青瓷点了点头。
“户部册子上,崔家在京畿有多少田?”
“三百……三百亩。”
“三百亩地,能收五千石麦子?”
崔翎的脸彻底红了。
她不是傻子,知道这话问在点子上。三百亩地按理说只能收几百石,多出来的,全是隐田。
“太子妃,这……这实在是……”
“不必解释。”
沈青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个数。
“崔家,实收五千石。我记下了。”
她收起纸,看了一眼王芷。
“王夫人,安国公家那两千石,我也记下了。”
王芷挑了挑眉。
“太子妃记这个做什么?”
“做个底。”
沈青瓷站起身。
“往后若是要清丈,这也算是个参照。各家若是自己报上来,我便当这是个误会;若是不报,那这账单……”
她没说完,只笑了笑。
“留着也是个念想。”
崔翎坐不住了,站起来行了个礼。
“太子妃放心。回去之后,我就让人把账理理。该报的,总是要报。”
“崔夫人是个明白人。”
沈青瓷把私印收回袖子里,对周岚点了点头。
“茶好喝。多谢款待。”
她转身走了。
出了水阁,外头风有些凉。
青黛跟在后头,小声问:“娘娘,您这一记,她们回去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才好。睡不着,才会动脑子。”
沈青瓷坐上马车,把那张纸拿出来。
上头记了五六家,加起来,隐田少说也有几百顷。
回到东宫,她把这张纸,和李蕴给的物料单、吴账房递进来的银流水,摊在案上。
三路数目,三条线,最后拧成了一股绳。
她拿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在最上头写了几个字——
“京畿隐田名录 YD-B01”。
第一行,就是沈家。
那是她母亲的娘家,也是侯府那一支。
册上写着:沈家,田一百二十顷。
她提笔,在后头写了一行小字:
“实种三百顷。”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名字。
这是她对自己家下的第一刀。
青黛在一旁看着,有些发愣。
“娘娘,这……这是咱们自己家……”
“自己家更得记。”
沈青瓷把名录折好,压进暗格。
“要动刀,就得先从自己身上割起。若是连这一刀都不敢下,那这新政,就只是给别人看的笑话。”
她吹熄了灯。
“睡吧。明儿还有账要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