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带着咸腥味,吹得那面“热烈欢迎港商陆长青先生投资考察”的横幅哗啦作响。
江潮到的时候,陆长青已经站在那艘破渔船的船头了。那船看着有些年头了,船漆斑驳,甲板上堆着些油布盖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江老板,准时啊。”陆长青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站在高处,俯视着走上码头的江潮。“这地方,眼熟吗?二十年前,你父亲江大海,就是从这里上船跑路的。”
江潮脚步没停,走到离渔船几米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他。“陆老板约我来,不是为了讲古吧?”
“讲古?”陆长青嗤笑一声,从船头跳下来,动作倒是利落。“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江潮今天能站在这里,人模狗样地当老板,靠的是什么?是你爹当年卷了合伙人的钱,从这码头溜了!你的第一桶金,你那些冷链,你那些厂子,根子上都沾着不干净!”
江潮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扫过渔船的水线。那船吃水很深,几乎快到船舷了。按照陆长青之前吹嘘的,这船上装的是从日本引进的“最新型食品包装生产线”,精密设备,价值不菲。可如果是精密设备,重量分布应该更均匀,吃水线不该是这样……而且,这船太旧了,根本不像是运高端设备的船。
他心念微动,视野边缘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红色光晕。这是他重生后偶尔会出现的奇异感知,说不清道不明,但往往能帮他注意到一些关键细节。此刻,那红色光晕仿佛勾勒出船体轮廓,尤其在水线附近,颜色更深一些。
不是精密设备。江潮心里有了判断。这种吃水,更像是装载了密度大、但价值低的散货……比如,金属废料。
“我爹的事,轮不到你评判。”江潮开口,声音平静,“倒是陆老板你,口口声声外资,高科技,就弄这么条破船,装些日本淘汰的工业垃圾过来,糊弄谁呢?”
陆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江潮,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正经进口的生产线,有全套单据!”
“单据?”江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长青,“你那十一间配套工厂的单据,要不要也拿出来看看?用虚假汇票注册的空壳公司,从东南亚地下钱庄过一道水,就变成外资了?陆老板,你这套把戏,玩得挺溜啊。”
陆长青瞳孔微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看来你查了不少。可惜,查到了又怎样?外资待遇是政府给的,手续齐全。至于我那些工厂……”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江潮,我知道你在找你爹。签了这份协议,把你潮起冷链的控股权转给我,换我那十一间工厂。我告诉你江大海在哪儿。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抖开,递到江潮面前。《资产置换协议》,白纸黑字。
江潮看都没看那文件,直接抬手挡开。“用一堆空壳,换我的冷链?陆长青,你当我傻?”
“空壳?”陆长青冷笑,“那十一间厂,地皮、厂房、设备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人都有上千号!只要我的‘高科技生产线’一到,立刻就能投产,成为你工业园最完美的配套!到时候,你的冷链帝国才真正完整!用你一部分股权,换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你不亏!”
“实实在在?”江潮也笑了,笑容很冷,“地皮是租的,厂房是抵押给银行了的,设备是二手报废翻新的。工人?那倒是真的,都是你高价从别的厂挖来充门面的,工资发到这个月底了吧?下个月的钱,你从哪儿出?继续骗银行贷款?”
陆长青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狠厉。“江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我的配套,你的工业园就是个瘸腿的!那些等着你订单的客户,你拿什么交货?”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声。
几辆警车和一辆海关的缉私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码头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警察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七八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海关人员。
“陆长青先生是吧?”中年警察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梁建国。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利用虚假外贸合同骗取出口退税,以及进口物资虚标价值。请配合我们检查这艘船上的货物。”
陆长青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换上一副倨傲的表情:“梁警官,我是港商,享有外商投资待遇。我的货物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你们无权随意搜查!我要联系我的律师,还有市里的领导!”
“外资待遇?”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林晚意从另一辆刚刚停稳的轿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到梁警官身边。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职业装,头发扎起,显得干练又严肃。
“陆先生,恐怕你的外资待遇,到此为止了。”林晚意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省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委员会,加急红头文件。经初步核查,长青集团提供的境外资信证明存在重大疑点,涉嫌通过非法渠道虚构外资身份。同时,你公司多次进口报关价值与实际严重不符,涉嫌欺诈。根据相关规定,即日起,暂停长青集团及其关联企业享受的一切外商投资优惠待遇,并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她把文件亮在陆长青眼前。
陆长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嘴唇哆嗦着,刚才的倨傲荡然无存。“这……这不可能!你们这是诬陷!我要上诉!我要找……”
“找谁都没用。”江潮打断他,转头对一直等在码头外围阴影里的王铁柱打了个手势。
王铁柱早就憋着一股劲,见状立刻拿起对讲机,粗声粗气地吼道:“动手!把通往长青那几家厂子的路,全给老子堵死!一辆车也不准放过去!”
码头外不远处的几条岔路上,早就准备好的几辆满载沙石的重卡轰隆隆地开了出来,横着停在了路中央,彻底堵死了通往陆长青那十一间“配套工厂”的物流通道。
几乎就在同时,码头外围传来嘈杂的喧哗声。黑压压的人群朝着码头涌来,看样子足有好几百人,大部分穿着工装,情绪激动。
“陆长青!出来!”
“发工资!说好的高工资呢!”
“厂子都停了,机器也不转,骗我们过来干什么!”
“还钱!把我们原来的厂子还回来!”
这些都是被陆长青用高薪承诺,“收购”了原厂后挖过来的工人。他们原本指望跟着港商吃香喝辣,没想到厂子根本没正经生产,这个月的工资都拖着没发全,现在连路都被堵了。
人群挤在码头入口,被警察拦着,但叫骂声、哭喊声已经震天响。
陆长青看着失控的场面,又看看面前冷着脸的梁警官和林晚意,再看向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江潮,额头上的冷汗终于冒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局,完了。
“好……好得很!江潮,咱们没完!”陆长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转身,朝着渔船尾部拴着的一艘小型快艇跑去。
“站住!”梁警官喝道,几名警察立刻追上去。
陆长青动作极快,跳上快艇,熟练地发动引擎。快艇尾部喷出白浪,猛地窜了出去,朝着宽阔的江面疾驰而去。警察追到岸边,快艇已经驶出一段距离。
“妈的,让他跑了!”一个年轻警察懊恼地跺脚。
梁警官脸色铁青,拿起对讲机准备呼叫水上公安。
江潮却走到陆长青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掉落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估计是陆长青仓皇逃跑时落下的。他弯腰捡了起来。
打开公文包,里面有些乱七八糟的文件、票据,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江潮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几张电报纸。
最上面一张,墨迹很新,是发往一个东南亚国家代码地址的加密电报。上面的内容用的是某种暗语,但结合郑大班之前给的资料,江潮能猜出个大概。
电报里提到了一个代号“幽灵船”的项目,以及一笔巨额资金的最终流向。最后一句译出来的大意是:“盛宴终场,明晚收网,尘埃落定。”
明晚……收网?
江潮想起之前听到的风声,明晚市里有个招商引资的庆功晚宴,陆长青作为“重要外商”原本是要出席并发表讲话的。
他把电报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自己口袋。
看来,这位陆老板,还没打算彻底认输。明晚的宴会,恐怕才是他真正的“收官”之地。
江潮抬起头,望向快艇消失的江面方向,眼神深邃。
“讨债的人,还没听完债主怎么说呢。”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正在安抚工人情绪、同时指挥现场查封那艘破渔船的林晚意和梁警官。
码头上,风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