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春寒料峭。
大朝会刚开到一半,安国公就出列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面色凝重,步子迈得极大,那架势不像来议事,倒像是来讨债的。
“殿下,臣有本奏。”
萧景琰坐在监国位上,眼皮都没抬。
“讲。”
“臣参太子妃沈氏,以内廷之身,预外朝之政,乱祖宗家法!”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安国公把折子呈上,裴文下去接。
“这折子上,联名者二十一家。都是京畿世爵,众人所共见。”
安国公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在殿里回荡。
“太子妃自获协理六宫之权,不思修德内治,反倒越界弄权。其一,私调内廷尚仪局旧档,干预户部田册之事;其二,遣宫外闲散人员,擅查世家商铺账目;其三,假借国舅夫人之名,私开茶会,刺探田亩隐私。”
他抬起头,直视萧景琰。
“此三事,件件属实。太子妃手中那块协理银牌,本是用来管后宫琐事的,如今倒成了她插手朝堂的尚方宝剑。臣恳请殿下,为正视听,当罢太子妃协理之权,缴还银牌 XP-B01!”
“臣等附议!”
殿下呼啦啦跪倒一片,二十多家,密密麻麻,全是那晚太常寺点灯的人。
萧景琰看着那本折子,没拿,只让裴文翻开。
裴文捧着折子,扫了两眼,脸色微变。
他凑近萧景琰耳边,压低了嗓门。
“殿下,这笔迹……奴婢认得。”
“谁的手笔?”
“是太常寺专司祀典公文的笔体。这折子虽是安国公领衔,但这字,是窦承祐写的。这文体也是,句句诛心,不留余地。”
萧景琰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件件属实’。”
他拿起折子,随手扔在案上。
“安国公,你说太子妃查账、看档、开茶会。那孤问你,她查出什么来了?她看出的那些档,是不是国库丢了几十年的旧账?她问出来的田,是不是户部册子上没有的隐田?”
安国公没想到萧景琰会这么接,愣了一下。
“殿下,这并非是查没查出问题,而是……她能不能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制!若是后世效仿,岂不是要把朝堂变成后宫的菜园子?”
“查出了国库的亏空,理清了田亩的乱账,这叫干政?那你们这帮拿着朝廷俸禄、管着户部册子的人,二十年连个地都量不明白,这叫什么?”
萧景琰声音猛地拔高。
“尸位素餐!”
殿上的气氛瞬间僵住。
安国公咬着牙,没退。
“殿下,臣等只论规矩。规矩若破了,国将不国。今日太子妃能查账,明日是不是就能点兵?这银牌,绝不可留!”
……
东宫。
沈青瓷正坐在案前核对数据。
案上摊着的是各家刚呈上来的自报单子,还有她之前做的底册。
青黛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帽子都歪了。
“娘娘!不好了!”
“帽子歪了。”
沈青瓷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朱笔,在一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把帽子戴正了再说话。”
“哎哟我的娘娘诶,您还有心思看帽子!朝上出事了!”
青黛喘了口气。
“安国公带头,二十一家联名弹劾您!说您干政,还要……还要缴您的银牌!”
沈青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哦。”
就这么一个字。
青黛急得直跺脚。
“他们说您调档、查账、开茶会,全是罪状!安国公在殿上吼得嗓子都哑了,殿下正跟他们顶牛呢!您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沈青瓷放下了笔。
她把那张自报单子往旁边一挪,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办法?什么办法?”
“您得辩白啊!总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辩白什么?说我没调档?没查账?没开茶会?”
沈青瓷笑了一下。
“这三件事我都做了。做都做了,有什么好辩的。”
“可是……”
“青黛,你记住。做实事的人,从来不靠嘴辩。”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三百五十二顷。
“这是安国公家报上来的数。和我之前核的数,差了不到十顷。”
沈青瓷看着青黛。
“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青黛愣愣地摇头。
“意味着他一边在殿上骂我干政,一边在底下按着我的规矩办事。”
沈青瓷把纸吹干。
“折子上,可有哪一条说我算错了数?”
“啊?没……没听说。”
“那就是没算错。”
沈青瓷把笔搁下,站起身。
“只要数没错,这折子就只是张废纸。他们想攻人,我就给他们个靶子。可这靶子后面,牵着我手里这三百多顷的税银呢。”
她走到屏风旁,取下挂着的那块协理六宫银牌 XP-B01。
银牌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拿袖口慢慢擦了擦,擦得锃亮。
“去吧,告诉殿下,别争了。”
“啊?不争了?”
“争什么?争谁嗓门大?让他们说。”
沈青瓷把银牌挂回腰上。
“散朝之后,看安国公是来要我的牌子,还是来交他的税银。”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
“把这几笔数核完。今儿晚上,我要看到实数。”
青黛看着她那个稳如泰山的背影,心里的慌劲儿突然就散了。
“得嘞。奴婢这就去催那帮算账的。”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沈青瓷听着外头的风声,低头看着手里刚核完的一张单子。
上头写着:窦家,实报一百八十顷。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
“窦承祐,这笔字写得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