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承祐那辆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守城的兵丁原本想拦,可一看那车帘子上绣着的窦氏族徽,立马换了副笑脸,屁颠屁颠地把路障挪开。
“您慢走,您慢走。”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窦承祐坐在车里,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指节发白。
车子没去别处,直奔西郊的那处别业。
这是他平时避暑的地方,但这会儿,门口已经候着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那是二十一家里,另外三家铁杆盟友的管事。
窦承祐一下车,也没寒暄,直接进了书房。
“都听到了?”
“听见了。”
一个穿着灰袍的管事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说了,今儿朝上那出,咱们算是被人把脸皮都扒下来了。若是这核数再核出点什么来,咱们几家以后在京城就不用混了。”
“关键是那帮核数的小吏。”
窦承祐坐下来,把玉佩往桌上一扔。
“都察院派下来的人,虽说主事的是程廷玉,可底下真正拿尺子去地里量的,还是那帮书办。程廷玉就算再硬,他也看不住每一个人的手。”
“窦大人的意思是……”
“买。”
窦承祐吐出一个字。
“这帮书办,平日里那点俸禄也就够喝顿酒。咱们给银子,给足了。不用让他们改数,只要让他们在核的时候,眼往下看,别往上看就行。”
“这……”
旁边的管事有些犹豫。
“程大人那边查得紧,若是被发现……”
“富贵险中求。”
窦承祐扫了他一眼。
“这银子要是给了,那是咱们留个后手;要是给了不收,那才是怪事。这世道,哪有猫儿不吃腥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
“每家出五百两,先给领头的那两个书办送去。告诉他们,只要这数核得‘差不多’,这银子就是他们的。若是核出了岔子,哼,这京城的米价,怕是要涨了。”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
三个管事拿了银票,鱼贯而出。
窦承祐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的马车声渐渐远去,脸上的肉跳了跳。
“沈青瓷……你要数,我就给你数。”
……
二月二十一,都察院核数房外。
卫铮蹲在街角的馄饨摊上,手里捧着个破碗,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斜对面的那扇小门。
他是东宫的侍卫领班,萧景琰的心腹,这会儿却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短打,看着跟个闲汉没两样。
“妈的,这帮人吃个馄饨都这么磨叽。”
卫铮嘴里骂了一句,眼睛却没敢眨。
那小门开了,出来个穿青衣的小吏,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角露出一截红绸子。
那是内务府专供的料子。
卫铮认得这人,是核数房的书办,姓刘。
前两天这姓刘的还跟他在一个锅里抢过馒头,今儿个手一抖,这红绸子就露出来了。
“来了。”
卫铮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抹了把嘴,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往怀里一揣。
“这账,记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没跟上去,而是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
二月二十二,东宫书房。
吴账房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两张纸。
“娘娘,您让我查的那两笔银子,来路倒清了。”
沈青瓷正在看户部呈上来的核数底单,闻言抬起头。
“怎么说?”
“这两日,有两个书办家里都进了钱。一个是城东买了处宅子,一个是城西存了二百两纹银。这钱不是从票号走的,是现银。”
“现银?”
“对。我找了熟人,那是钱庄的‘柜坊’,虽然不记名,但那包银子的封皮,却是城外别业专用的宣纸。”
吴账房把其中一张纸递过去。
“这纸上有暗记,若是没错,那是窦家西郊别业专用采买的纸封。跟咱们之前查内廷采买虚账 CG-B01 的时候,那个虚开的户名,是一个路子。”
沈青瓷接过纸,看了一眼。
“这就是说,窦家拿当初贪墨内廷采买的银子,转头又来买通核数的小吏?”
“正是。这叫拆东墙补西墙,还是用的自家的砖。”
吴账房笑了笑。
“这把柄,送上门来了。”
萧景琰正巧从外头进来,听了这话,脸色一沉。
“买通核数吏?这是在挖新政的根!”
他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拍。
“卫铮!”
“在!”
卫铮一直候在门口,听声就进来。
“去,把那两个书办拿了。连同窦家别业的人,一并扣下。这明摆着是抗税、是欺君!”
“慢着。”
沈青瓷伸出手,按住了萧景琰的手背。
“殿下,这会儿不能拿。”
“为何?这把柄都在手里了,还等什么?”
“殿下,这会儿拿了,外头人会怎么说?”
沈青瓷看着他。
“他们会说,太子为了推行新政,连核数的吏都要盯着。窦承祐还没怎么着,咱们就把人扣了,这‘党争’两个字,立马就会扣在咱们头上。”
萧景琰眉心紧锁。
“那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是等着。”
沈青瓷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咱们要等榜张出去。等到三月初一,那张实征榜挂到各县衙门口,等到佃户们都看见了实数,等到那两个书办把核完的单子递上去……”
她指了指卫铮手里的小册子。
“到时候,这册子上的字,就是铁证。窦承祐那是造假欺君,咱们那是‘事后清查’。那时候再动手,那就是肃清吏治,谁也赖不到新政头上。”
萧景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先把假数报上来?”
“对。报上来,榜贴出去。到时候,咱们再拿这真数去对那张榜。一上一下,一真一假,这窟窿才算彻底堵死。”
沈青瓷把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这新政,得先立住,才能杀人。若是现在就动刀,血溅一地,新政也就脏了。”
萧景琰没说话,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还没核完的单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气。
“听你的。再等几天。”
他转头看向卫铮。
“人盯死了,别让他们跑了。但也别惊动窦家。”
“得嘞。殿下放心,那帮人连个耗子都跑不了。”
卫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三月初一。
京畿县衙门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那是一张红底黑字的榜文,刚挂上去,浆糊还没干透。
上头写着:《京畿田亩实征榜》。
第一名,赫然写着:“沈氏族产,实种三百顷,税额若干。”
后头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各户的名讳、田数、应缴税粮。
那是沈青瓷一手核出来的数,也是这大周几十年来,头一张敢把“实数”亮给百姓看的榜。
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挤在人群里,眯着眼看了半天。
“哎,这不是我家老爷的名儿吗?我家老爷报的不是这个数啊……”
他旁边有个管事模样的,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你看错了!”
“没看错啊!上头写着呢,俺家老爷隐田二百顷……”
那管事脸都绿了,死命把他拽出了人群。
而在人群后头,卫铮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个小册子,看着那张红榜,嘴角勾了勾。
“这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