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兴县,衙门口的照壁前头围满了人。
那一张刚贴上去的黄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
“这上头写的啥呀?密密麻麻一大片。”
丁老丈背着个破布袋子,挤在人堆里,拿手肘顶了顶前头的小伙子。
“三儿,你念过书,给俺念念。”
三儿是个落魄秀才,平日里爱在茶馆里蹭个听说书,今儿也挤在头里。他眯着眼,把那榜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丁大爷,这是‘京畿田赋实征榜’,编号 MS-B01。上头写着,咱们大兴县各个乡,该交多少粮,一清二楚。”
“那俺们那块呢?俺那五亩坡地,往年都交一石二斗,今年呢?”
丁老丈急了。
那五亩地可是他跟儿子的命根子,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也就刚够喝粥。
三儿在纸上找了一会儿,指着一排小字。
“找到了。丁家坡,下等地,每亩实征八升。您五亩地,该交四斗。”
“多少?”
丁老丈愣住了,以为自己耳朵背了。
“您没听错,四斗。”
三儿看着那榜文,也觉得有点玄幻。
“榜上写着呢,‘赋出于田,不出于口’。这就是实数。往年里正收您一石二斗,那是……那是多收了八斗。”
周围一圈的佃户都炸了锅。
“妈的,多收了八斗?那可是八斗粮啊!”
“俺家也被多收了!里正那老小子,年年都说官府加税,原来是加到他兜里去了!”
“这榜……这榜是真的假的?别是糊弄咱的吧?”
正说着,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里别着个算盘,正是这片的里正,姓王。
王里正平日里走路带风,今儿个脸上却挂着汗,看着那张榜文,像是看见了鬼。
“王里正!您来得正好!”
丁老丈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这榜上写着俺该交四斗,可往年您都收俺一石二斗。这多出来的八斗,是个啥说法?”
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王里正。
王里正擦了把汗。
他看着那张榜文,那是太子妃亲自核出来的数,上头盖着都察院的大印。今儿早上县太爷亲自把他叫去,指着这张榜说了一句话:“照着收,多收的一粒米,都给老子吐出来。”
“这……这榜是新政,是朝廷的规矩。”
王里正咬着牙。
“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办。以前……以前那是估摸着收,有差池。今儿个有了数,那就按数来。”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两个差役挥了挥手。
“去,把今儿早上收上来的粮,重新过秤。凡是多收的,给老乡们退回去!”
“得嘞!”
差役应了一声,动作飞快。
不一会儿,就听见后院里传来秤砣落地的声音。
丁老丈站在原地,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粮袋子。
“真退了?”
旁边三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爷,您等着。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没过半个时辰,丁老丈手里捧着那退回来的八斗粮,眼圈都红了。
那是八斗净粮,够他跟孙子吃两个月的。
“这……这是谁的主意啊?”
丁老丈问了一句。
“榜文上不是写着吗?”
三儿指着那张黄纸最下头的一行小字。
“奉太子监国令,太子妃沈氏核数。”
“太子妃……沈氏……”
丁老丈不识字,但他把这行字记在了心里。
他朝着那榜文,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活菩萨啊。”
周围的佃户见状,也跟着跪了一片。
……
东宫。
青黛跑得气喘吁吁,进了门连帽子都顾不上摘。
“娘娘!外头……外头都在传您的名号呢!”
沈青瓷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都察院刚送进来的重核差数卷宗。
“传什么名号?”
“京郊大兴县,今儿张了榜。说是佃户们都跪在衙门口磕头呢,说您是活菩萨,给老百姓省了粮。”
青黛脸蛋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光。
“里正把多收的粮都退了。那帮老丈人捧着粮食,都说要给您立长生牌呢!”
沈青瓷放下手里的卷宗。
“长生牌就免了。那是虚名,粮是实利。”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
“把那张 MS-B01 的榜文,再印一百份。除了贴在衙门口,还要贴到各个村里的社场去。”
“一百份?那得费多少纸?”
“费纸也比费粮强。”
沈青瓷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再传一道话下去。这榜,别撤。年年都要张。”
“年年张?”
青黛愣了一下。
“对。只要这榜年年张,里正就不敢再伸手。只要这数在那儿摆着,老百姓心里就有杆秤。”
沈青瓷放下笔。
“这一锤子买卖做不得。得让他们知道,这规矩是铁打的,不是今年刮一阵风就完事的。”
“得嘞!奴婢这就去传话。”
青黛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重核差数报告。
那是安国公家那块水浇地的核验结果。
“上上等地,实征五斗。”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里正退粮,百姓念好。这局算是开了个好头。可这后头的硬骨头,还得慢慢啃。”
正想着,外头传来裴文的声音。
“娘娘,都察院程大人求见。”
“请进来。”
程廷玉大步走进书房,手里捧着两个卷宗。
“娘娘,您让查的那两个核数吏,交代了。”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
“银子是从窦家西郊别业流出来的。那两个吏承认,收了五百两银子,要把安国公等三家的地等则压低。”
“证据链齐了?”
“齐了。银票的封皮,还有中间过手的账房,都画了押。”
程廷玉看着沈青瓷。
“娘娘,这事儿……是不是该捅破了?”
沈青瓷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看了一眼。
里头夹着两张供状,红指印按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卷宗,把它和那本京畿鱼鳞图册 QZ-B01 放在了一起。
“不急。现在捅破了,也就是两个小吏顶罪。窦承祐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伤不了筋骨。”
她看着程廷玉。
“这证据先存着。等这鱼鳞册彻底落实了,等这税银真真切切进了国库了,咱们再算这笔账。”
程廷玉点了点头。
“娘娘说得是。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沈青瓷笑了笑,没接茬。
她转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有些暗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显出几分肃杀。
“这榜既然贴出去了,就得有人盯着。程大人,麻烦您回去跟卫铮说一声,让他盯着点那帮里正。”
“盯什么?”
“盯他们别把这榜给撕了。”
沈青瓷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敢动那张纸一下,我就剁谁的手。”
程廷玉心里一凛,躬身行礼。
“臣,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