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京城,柳絮漫天。
但这几日,比柳絮飞得还快的,是一张单面墨印的文章。
这文章没贴在衙门口,而是贴在贡院门口的墙上,又被人揭下来,抄了一遍又一遍,传遍了京城的茶馆书肆。
文章的题目只有四个字——《只论数目》。
作者是李太傅门下的一个新科举子,姓陆。
“这文章写得好啊!”
大相国寺的茶寮里,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拍着桌子。
“以前咱们总说后宫不得干政,那是祖制。可这篇文章里说得透彻——祖制防的是‘私’,没防着‘数’。若是连数目都成了禁地,那户部那些个算盘珠子,岂不是个个都成了干政的源头?”
对面坐着个穿绸衫的公子哥,手里摇着扇子,有些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个女子。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大周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青衫书生冷笑了一声。
“前些日子边关告急,兵部那帮大老爷们凑不出银子来。如今太子妃核了数,太仓多了四成进项,边饷补齐了,边关的兄弟能吃上饱饭了。”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这就是脸面。若是饿着肚子谈脸面,那才叫扯淡。”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进城交粮的老农,听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耳朵尖。
“哎,那文章里是不是提了‘太子妃’?”
“是啊。上头写着,‘太子妃沈氏,以女子之身,行务实之事,只论数目,不涉私情’。”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这就对了。咱不管他是男是女,只要能把那张榜 MS-B01 贴在那儿,让里正少收咱三成粮,那就是好官。”
“对!咱们村头现在都供着长生牌呢。那名儿,叫……沈青瓷。”
“沈青瓷……”
书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名头一回,没跟着“太子”两个字,也没跟着“妃”字,就这么直愣愣地落在了百姓的嘴里。
……
京城内城,某处私家园林。
周岚正跟几个官眷坐在水榭里吃茶。
往日里,这些官眷凑在一块,聊的都是谁家置了新衣,谁家又纳了小。今儿个,话风却变了。
“你们看了那篇《只论数目》没?”
一个穿紫衣的妇人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压低了嗓子。
“看了。起初我还觉着,这女子抛头露面的,不成体统。可今儿早上一听我家老爷回来说,户部这回是真的见了银子了。”
她叹了口气。
“咱们这帮女眷,平日里管个家都嫌累。人家倒好,把个国库给理顺了。”
周岚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个橘子,嘴角抿着一丝笑。
“这哪是理顺了国库,这是给咱们女眷长了脸。”
旁边的王芷接了话茬。
“以往男人总说,头发长见识短。如今看来,这见识长不长,跟头发有什么关系?只要这账算得清,数目对得上,那就是本事。”
“这话在理。”
紫衣妇人点了点头。
“往后咱们再管着家里那点田铺庄子,也能挺直了腰杆子。谁再说咱们不懂数目,就把这篇文章甩他脸上。”
周岚把橘子皮轻轻放在碟子里。
“这文章是士林写的,那是为了正风气。可咱们心里得清楚,这名声不是白来的。那是人家在朝堂上,硬生生用数把这帮老大人给辩趴下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
“这名儿,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
慈宁宫。
太后手里捏着那张《只论数目》的文章,看了半晌。
李蕴站在下首候着。
“这文章,是谁写的?”
“回太后,是李太傅门下的弟子。听说还是个今科刚中的进士。”
“哼,李老头子,这回倒是帮了个大忙。”
太后把文章放在案上。
“外头都在传这名了?”
“传开了。”
李蕴低着头。
“士林有文章,田间有口碑。今儿早上去尚仪局点卯,连那帮小宫女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咱们这位主子,是个能耐人。”
太后没说话。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佛龛前,上了三炷香。
“当初给她那块牌子,本宫心里也是悬着的。这宫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砸了,那连累的是天家的颜面。”
她转过身。
“如今看来,这牌子,她是接住了。”
“太后英明。”
“去,跑一趟东宫。”
太后从袖口摸出一枚玉佩,那是她平日里礼佛用的私印。
“把这话带过去——‘牌子给你了,你没辜负’。”
“是。”
李蕴接过玉佩,转身匆匆去了。
……
东宫书房。
沈青瓷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张图。
一张是内廷宫女的调换图,上头大部分名字已经划掉了,只空着几个角落。
另一张是京畿田亩的鱼鳞图册 QZ-B01。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只论数目》的文章,看得津津有味。
“这文章写得有点意思。‘数无阴阳,政有公私’,这话也就李太傅那帮弟子想得出来。”
他放下文章。
“青瓷,如今这名声是出去了。连带着那二十一家,今儿都递了折子,说是要补报隐田,还要把你那天核的数给加上。”
“加上就好。”
沈青瓷手里拿着笔,在鱼鳞图册上勾了几笔。
“这名声,不过是个虚名。若是明年的榜单挂出去,这银子没进太仓,这名声转脸就成了骂名。”
正说着,李蕴进来了。
“娘娘,太后传话。”
李蕴行礼,把那枚玉佩递了过去。
“太后说,牌子给您了,您没辜负。”
沈青瓷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替我谢过太后。”
李蕴退下后,萧景琰看着她。
“太后这是认了。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他指了指那张文章。
“外头都在夸你。你就不乐呵乐呵?”
沈青瓷抬起头,把笔搁在笔架上。
“夸早了。”
她指了指案上的图册。
“这榜要是能张满一年,明年这时候,太仓的银子还能像今儿这么足,那才叫数。”
萧景琰笑了笑。
“行,那就等一年。”
他看着沈青瓷重新铺开的两张图。
宫内的那张图,空了大半,意味着内廷已经清静了不少。
宫外的这张图,墨迹犹新,密密麻麻全是新核出来的田亩数字。
“这一笔下去,这大周的田埂子,算是真的翻新了。”
沈青瓷没接话。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饱蘸浓墨,在宫外那张图的一处空白上,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是京畿清丈的最后一笔总数。
“先把这笔账记实了。”
笔尖落下,墨迹洇开。
“这名儿,才能在墙外头,立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