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镇远关的城门楼子上,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冯骥站在城墙根下,手里拎着个酒囊,眯着眼看着底下那队刚进城的人马。
那是窦家别业那拨往北来的人,领头的是个汉子,姓赵,一脸的风尘色。
“冯将军,人齐了。”
赵汉子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一共十二个。都是咱们自家知根知底的兄弟。”
冯骥喝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到了这儿,就别想着以前是谁家的奴才。如今这镇远关,秋防正缺人手。”
他把酒囊扔给旁边的亲兵。
“名册我都给你们备好了。编进‘秋防换防’的杂役营里,不落军籍,也不穿号衣。月银照着普通大兵发,不多给一两。”
赵汉子眼里闪过一丝光。
“谢将军照拂。”
“少来这套。”
冯骥转过身,看着北边那片荒滩。
“你们那是那是干净地界出来的,到了这吃沙子的地儿,能不能活下来,看造化。只要别给我惹事,我就当多了十几条狗。”
他挥了挥手。
“下去领牌子吧。”
那十二个人悄没声地混进了换防的队伍里。
没人知道,这一笔“秋防换防”的名录 BT-B01,过几日就会顺着军站的公文,一路送进兵部的故纸堆里,落不到任何人的眼皮子底下。
……
同一天,京城南城。
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院。
门板紧闭,窗户缝里透着点昏黄的灯光。
魏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两枚铁胆。
他是前二皇子府的长史,自从二皇子圈禁,他也被撵出了朝堂,但这会儿,他这双眼睛里,却还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底下坐着七个人。
都是当年的旧人,有的在管账,有的在跑腿,如今也都换了个身份,藏在市井里。
“窦家倒了。”
魏彰开口,声音有点哑。
“安国公那帮老东西,也是废物。二十一家联名,愣是被个女人给骂回来了。”
底下有个穿短打的中年人哼了一声。
“魏大人,那咱们还等什么?那女人如今风头正盛,太子监国又稳,咱们若是再不动手,怕是连这喝口汤的机会都没了。”
“急什么。”
魏彰把铁胆往桌上一磕。
“殿下在里头圈着,咱们要是办砸了,那是把殿下往死路上推。”
他看了一圈底下的七个人。
“殿下传不出话来,那就咱们替他办了。窦家往北边送了人,那是条暗线。咱们在南边,得把那把火点起来。”
“怎么点?”
魏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
“南边的漕路,最近银流频繁。咱们只要在那条路上做点文章,让朝廷觉得这新政把运河都搞乱了,这‘乱’字一出来,自然就有人替咱们说话。”
他目光阴沉。
“咱们的目标是那把椅子,不是为了跟个女人斗嘴皮子。”
……
东宫。
卫铮刚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摘了帽子,满头的汗。
“娘娘,这北边的风,有点邪乎。”
沈青瓷正在看吴账房递上来的账册。
“怎么个邪乎法?”
“镇远关那边来了公文,说是今岁秋防要增补人手。我查了那名录 BT-B01 的底子,全是些杂役,名字生得很,但这公文格式,一个错处都没有。兵部那边也没驳回。”
卫铮抹了把脸。
“这就是说,这帮人光明正大地进了边防的编制,还吃着皇粮。”
“那是冯骥的手笔。”
沈青瓷没抬头。
“这人在北边待了十年,是个老油条。他敢收人,就说明他不怕事后被查。或者说,有人让他觉得,不会查。”
正说着,吴账房也进来了。
“娘娘,南城那边也有动静了。”
吴账房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那家当铺,最近走了三笔大额的银流。条条都是对着南边的漕路去的。而且,这银子的源头,查不到户名,是用五年前的旧契兑的现银。”
“旧契?”
沈青瓷指腹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帮人,还真是家底厚。”
她还没说话,青黛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白。
“娘娘,宫里头……也有信儿了。”
“进来细说。”
“今儿下午,尚宫局那边递话出来。说是有个已革职的旧掌事孙嬷嬷,借着探望老姐妹的名儿进了趟宫。”
青黛咽了口唾沫。
“她在茶房里递了张花笺。那是曹尚宫当年用惯了的底印,上头盖着个‘春’字。那是……那是二皇子当年在内廷的暗号 DH-B01。”
沈青瓷的手指停住了。
北边收了人,南边动了银,宫里头又传出了信儿。
这三条线,若是单拿出来,哪一条都不算大事。
可若是拧成了一股绳……
“卫铮。”
“在。”
“边镇那边先别动。冯骥既然把人藏进了名录,咱们若是贸然去拿,反倒会惊了兵部那帮文官。”
沈青瓷站起身。
“你只盯住南城那家当铺。我要知道,他们那笔银子,到底是要送给谁,又是在哪条船上把水搅浑。”
“得嘞。”
卫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青瓷走到那张大地图前。
北边的那个红圈还在,她拿起朱笔,在南城的位置上,又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不怕他们动。”
她看着那两个红点,嘴边浮起极淡的笑。
“就怕他们不动。这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她把笔扔回笔筒。
“把这图收好。过几日,这上头的记号,怕是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