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风,哪怕是入了夏,也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
镇远关的校场上,冯骥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公文,指尖在“秋防换防”四个字上弹了弹。
“这帖子 BT-B01,写得没毛病吧?”
他把公文递给旁边的师爷。
师爷眯着眼,看了半晌,点头哈腰。
“将军,这公文格式严丝合缝,连印章的角度都挑不出错。兵部那帮老爷,只要看见这‘换防’二字,谁还会细究底下的兵到底是谁?”
“没毛病就好。”
冯骥冷笑了一声。
“去,把这帖子发出去。调三百边兵,分批南下。名册上就写‘补充京郊大营缺额’,让他们把军服换了,穿上便装,别他妈的还没进城就被人认出来。”
“那这三百人的银子……”
“照老规矩走。我这儿有皇上给的抚银,正好拿来喂饱这帮饿狼。”
冯骥转过身,看着北边那片荒滩。
“告诉底下的兄弟,进了京,不许乱动,不许喝酒,不许逛窑子。就在大营外头的破庙里给我待着。什么时候听见动静了,再出来咬人。”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京城南郊的漕口。
夜色深得像墨。
几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没声地靠在岸边。
魏彰站在船头,手里提着盏没点亮的灯笼。
他对面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穿着身短打,腰里别着把杀猪刀。
这人叫窦通,是淮水漕帮的帮主,三年前犯了事,被官府追得像条野狗,如今躲在这漕口当个搬运工。
“窦帮主,别来无恙啊。”
魏彰笑了笑,声音有点飘。
窦通警惕地看着他。
“魏大人,我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可这漕运的水,不还是连着天下的粮吗?”
魏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船头的木板上。
“这是一千两。事成之后,漕运自专,这天下水路的一半,归你窦帮主。”
窦通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想要小的做什么?”
“帮运点东西。还有……若是京里乱了,这水路得给我封住。”
魏彰指了指身后那几艘船。
“这几条船的船名,和你当铺里的银流是一个号。记住了吗?”
窦通咬了咬牙,伸手把银票抄进怀里。
“大人放心。这水上的事,我说了算。”
“好。”
魏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船舱里钻出来的一个瘦猴模样的年轻人。
“这位是孟鹞。京城的路,他比谁都熟。这几日,就让他给你带带路。”
孟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窦爷,您尽管跟着我走。哪怕是耗子洞,我也能给您指出来。”
……
东宫。
卫铮把一只麻鞋往地上一扔,带进来一股子土腥味。
“娘娘,这帮人真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他拿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漕口那边,咱们缀上了。那几条乌篷船的名号,我让吴账房对了,跟南城当铺走账的银流,条条都对得上。”
沈青瓷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棋。
“船上装的什么?”
“还没动。不过看那吃水线,沉甸甸的。不像粮,倒像是……铁家伙。”
卫铮抹了把嘴。
“还有那个孟鹞,这小子以前是个偷儿,后来给官府抓了,不知怎么就没了影。如今倒好,成了那帮人的引路狗。”
吴账房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账本。
“娘娘,查到了。”
他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行暗红色的记号。
“南城那家当铺,收银的那个柜上,有个不起眼的暗记。是个‘贵’字花押。这记号,和前朝旧臣家里那些个没落大户用的,是一脉相承。”
“前朝旧臣?”
沈青瓷的目光顿了顿。
“这帮人,那是真要把那一套都翻出来啊。”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大地图前。
北边,镇远关的红圈还在。
南边,漕口的位置又多了一个点。
“冯骥在北边调兵,窦通在南边控船。魏彰在中间牵线。”
沈青瓷拿起朱笔,在两个红点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这线是通了。”
她看着那条虚线,眉头微蹙。
“可这还不够。”
“不够?”
萧景琰正巧进门,听了这句,问了一声。
“人有了,路通了,他们想干什么?”
“造反。”
卫铮插了一句嘴。
“这不明摆着吗?”
“造反也得有个由头。”
沈青瓷把笔搁下。
“冯骥那三百兵,进了京也不敢动。因为没名目。若是就这么冲进宫来,那是谋逆,天下人得骂死他们。他们要的是‘清君侧’,是‘正名分’。”
她看着萧景琰。
“这中间,还差个由头。一个能让他们这三百兵和这漕船上的铁家伙,都有理由动的由头。”
“那咱们怎么办?”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把他们这由头给堵回去?”
“堵不住。”
沈青瓷摇了摇头。
“人心里的鬼,是堵不住的。咱们只能等着。”
她转过身,正要再说,青黛忽然从外头小跑进来。
“殿下,娘娘!宫里头传话出来了。”
青黛喘了口气。
“万岁爷身子骨见沉,说是今夏要在宫里避暑。万岁爷下了口谕,命太子与太子妃代帝巡阅京畿,去各县看看那张实征榜 MS-B01 落地的事儿。”
沈青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由头,来了。”
萧景琰眉头一皱。
“代帝巡阅?”
“这可是个千金难买的好机会。”
沈青瓷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咱们出了宫,那就是离了窝的鸟。这京城里的猫儿,可就该伸出爪子了。”
她看向卫铮。
“去,盯着魏彰。看看他听见这个信儿,是不是该给北边的人递话了。”
“得嘞!”
卫铮一拍大腿,转身就跑。
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下去。
“这把火,总算是要烧到咱们跟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