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口那边的风大,吹得茶棚顶上的茅草哗哗作响。
孟鹞坐在靠门口的那张破桌子边上,手里捏着个酒碗,眼珠子乱转。
他今儿穿了一身半旧的绸衫,看着像是个落魄的掌柜,可那坐姿怎么看怎么别扭。
“喝!接着喝!”
他对面坐着个黑脸汉子,是旧部的一个小头目。
孟鹞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把嘴,声音有些大。
“我说,你们也别拿老子寻开心。这活儿我熟!”
他打了个酒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当年西山别院,老子在里面转过悠过。那娘子……我是说太子妃,那时候还是个没长开的丫头片子。她那张脸,老子化成灰都认得!”
黑脸汉子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
“孟老弟,小点声。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怕个鸟!”
孟鹞把碗往桌上一摔。
“魏大人说了,只要认得路、认得人,这一票干完,咱们下半辈子就去江南享福。到时候……”
他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但他没在意,只当是风吹的。
……
东宫,椒房殿偏阁。
卫铮站在门口,连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
“娘娘,那孟鹞是个嘴碎的种。今儿在茶棚喝了两口猫尿,就漏了底。”
他学着孟鹞的样子,咧着嘴。
“他说他认得娘娘您,还说是从西山别院见过的。这小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咱们的人缀上了。”
沈青瓷正在看一张刚送进来的花笺。
那是张淡粉色的纸,角上印着一朵半开的海棠。
“西山别院……”
她笑了笑。
“那是窦家的老宅子。看来这帮人,果然是把窦家的底子都掏空了。”
她把花笺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那朵海棠。
“这是第二张了。”
李蕴站在一旁,脸色有些白。
“娘娘,这是孙嬷嬷递出来的。今儿下午,她借着去尚宫局领旧物的由头,把这笺子塞在了当值的薄子里。”
她有些忐忑。
“我查了,这笺子上的暗号 DH-B01,是二皇子当年在内廷用的。上头写着巡阅的日期和宿处,连咱们要在哪处驿馆歇脚都写得清清楚楚。”
“好大的胆子。”
青黛在一旁咬着牙。
“这老虔婆,当初就不该饶了她!”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笺子烧成了灰。
“这不怪她。这宫里头,想往外递话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她正好撞上了这把火。”
正说着,吴账房从外头进来了。
“娘娘,外头有点风声。”
他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放。
“京城里今儿忽然起了流言。说是当初那二十一家联名的折子 LM-B01,虽然留中不发了,可太子妃干政这事儿,早晚得坐实。还说……”
吴账房看了沈青瓷一眼。
“还说娘娘您这次巡阅,就是要去把那榜文上的名字,一个个换成咱们沈家的人。”
“放屁!”
卫铮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想把脏水往娘娘身上泼啊!”
“泼得好。”
沈青瓷把最后一点灰烬吹散。
“若是不泼这脏水,他们哪来的理由‘清君侧’?若是没有这流言,他们这绑票的戏,又怎么唱得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挂着的大地图前。
南城的银流,漕口的船名,宫里的花笺,还有这忽然起来的流言。
这四块拼图,终于是拼在了一起。
“他们要在路上动手。”
沈青瓷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划过。
“孟鹞认人,是为了定点。孙嬷嬷递日子,是为了定时。流言四起,是为了事后有个说法。”
她转过身,看着卫铮和吴账房。
“这可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把咱们从出了宫门那一刻起,都算计进去了。”
“那咱们……改道?”
卫铮问了一句。
“改什么道?”
沈青瓷摇了摇头。
“这一路,是给他们准备的。若是改了道,这帮人缩回去,咱们再想揪他们,可就难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处标红的河谷窄道。
“路线照走,宿处照住。告诉下去,一切如常,别让任何人看出咱们有了防备。”
卫铮愣了一下。
“那殿下那边……”
“殿下那边,我去说。”
沈青瓷把地图卷起来。
“这事儿,不能让他全知道。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若是知道了这帮人要绑我,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到时候反倒露了马脚。”
……
晚间,萧景琰刚从御书房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沈青瓷坐在灯下缝补着什么。
“今儿怎么这般安静?”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巡阅要穿的便服?”
“嗯。”
沈青瓷把针线放下。
“殿下,这次巡阅,外头的风声不太好。”
萧景琰眉头一皱。
“谁又嚼舌根了?”
“那倒没有。只是这路途远了,人心隔肚皮。我想跟殿下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这一路上,若是有了什么岔子,殿下信我一次。”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别问为什么,也别急着插手。只管信我。”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若是没个八九分的把握,是不会张嘴的。”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行。孤信你。这路上,孤就把这耳朵闭上,只当个瞎子聋子。”
“谢殿下。”
沈青瓷低下头,继续缝着那件便服。
“不过,孤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萧景琰转过身,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亲卫统领走了进来。
“去,把咱们东宫的一半亲卫,暗中都划给卫铮调配。别让礼部的人知道了。”
“是!”
沈青瓷手里的针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的背影。
“殿下这是……”
“你信我,我也信你。”
萧景琰回过头,笑了笑。
“可孤也得留着后手。若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伸爪子,卫铮这把刀,得够快。”
他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沈青瓷看着那跳动的灯火,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
“是。”
那针尖在布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细密的针脚。
这局,算是布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