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库房里,霉味儿有些重。
这地方平日里连洒扫的宫女都不爱来,角落里堆着几口樟木大箱子,上头的漆都有些剥落了。
李蕴手里拿着把细长的铜尺,顺着那口描金箱子的夹层缝里轻轻一探。
“这儿呢。”
他回头冲着门口的萧景琰使了个眼色。
“殿下,这夹层有些松,里头肯定有物件。”
萧景琰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点了点头。
“起出来。”
李蕴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掏出来一叠泛黄的宣纸。那纸被油纸包着,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
“这是……”
李蕴抖开最上面一张。
“嘿,好家伙,这上头记的可是二皇子当年在朝堂上参的那本子,连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接过那叠纸,快速翻了几页。
最早的一封,赫然是在二皇子被废前三个月。
“孙嬷嬷这手,伸得够长。”
他冷笑了一声。
“把东西收好,咱们去一趟寿康宫。”
……
寿康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外头通传说太子来了,她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萧景琰进了屋,把那叠刚搜出来的信笺往太后面前的矮桌上一放。
“皇祖母,孙嬷嬷招了。这些东西,是从长春宫旧橱里起出来的。”
太后这才睁开眼,扫了一眼那叠纸。
她没伸手去拿,只是看着萧景琰,目光有些浑浊,却依然透着股子威严。
“这宫里的账,你是打算怎么算?”
“孙嬷嬷递话传信,勾结外臣,按律当诛。但这宫里的账,孤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萧景琰声音沉稳。
“这烂摊子,得有人收拾。”
太后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皇帝不在京城,你这监国做得,也不容易。”
她伸手在矮桌上点了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回去告诉太子妃,就说朕老了,眼神不好使了。这宫里的账,从今日起,让她同看。”
萧景琰心头一震,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皇祖母。”
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
“去吧。别扰了朕的清静。”
……
东宫,夜色渐深。
沈青瓷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 NT-B01 的内廷图,正用朱笔在上头画圈。
萧景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夜风。
“回来了?”
沈青瓷没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嗯。”
萧景琰走到她对面坐下,把太后的口谕复述了一遍。
“‘同看’,这两个字,分量不轻。”
沈青瓷搁下笔,抬起头看他。
“太后这是把另一半钥匙也给咱们了。”
“她是聪明人。”
萧景琰看着她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柔和的脸,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并辔玉扣。
“今儿个白天没来得及弄好,这绳子松了。”
他拿起沈青瓷那只还没完全消肿的左手,想要把玉扣给她重新系上。
可他那双手,拿惯了刀枪,这会儿捏着那细细的丝绳,怎么系都觉得别扭。
绕了两圈,没系住,滑开了。
“啧,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弄。”
萧景琰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
沈青瓷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您还是去杀敌吧,这活儿真不是您擅长的。”
“你别笑。”
萧景琰有些窘,却没撒手。
“今儿个非得系上不可。”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打了个死结,虽然看着不太美观,但结实得很。
系好后,他没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那玉扣上轻轻摩挲。
“青瓷。”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低沉。
“若是来日孤登了那大位,这‘并肩’二字,还算数么?”
沈青瓷看着他。
“那得看殿下怎么想。”
“我想……”
萧景琰抬眼,目光灼灼。
“就算孤不是太子了,也是你并肩的人。这玉扣系上了,就没打算摘下来。”
沈青瓷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着那枚玉扣传了过来。
“那就好。”
她笑了笑。
“把玉扣戴好了,往后这路,咱们一起走。”
萧景琰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放松笑意。
“得嘞,听你的。”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动了桌案上的两张图纸。
沈青瓷松开手,重新拿过朱笔。
她把 NT-B01 和 两张图并排摊开。
NT-B01 上,宫内的黑点已经基本被朱砂覆盖,只剩下几个无关痛痒的小角。
上,北边的镇远关位置,也被画上了一个红叉。
“宫里的根拔了,外头的刺也清了。”
沈青瓷拿起剪刀,将那两张旧图的边角修剪了一下。
“这张图,该换一张了。”
萧景琰看着那两张几乎被填满的图,点了点头。
“换了新的,咱们再画新的。”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宣纸,把旧图上最后三个没画完的细节,细细地拓在了新纸背面。
“这最后三个点,是账,不能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