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龙涎香压不住那股子沉闷的药味儿,比外头落下的霜还要重。
皇帝半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比半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他挥手让太医退下,那动作有些慢,像是胳膊上挂着千斤顶。
“都出去吧。”
声音也不如往日洪亮,带着股子破锣般的粗粝。
萧景琰和沈青瓷跪在榻前,头低垂着。
“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皇儿啊,朕这身子骨,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又移到沈青瓷脸上。
“这半年,你们做得不错。魏彰那案子,办得干净,没让脏水溅到朕的案头上。”
皇帝咳了两声,指尖在床沿上点了点。
“朕的精神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往后,这监国之权,再加三分。”
萧景琰猛地抬头,有些惊愕。
“父皇,这……”
“听着。”
皇帝没给他推辞的机会。
“户部、兵部、吏部,往后这三个部院的折子,你批了就算数,不用再送到朕这儿来了。朕累了,想歇歇。”
这话一出,寝殿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这哪里是歇歇,分明就是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太子手里。
皇帝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看向沈青瓷。
“还有椒房殿那边……朕听说,你把太后那边的账也理清楚了?”
沈青瓷垂着眼,声音平稳。
“回父皇,只是帮着太后娘娘分了些劳顿,不敢居功。”
“这就好。”
皇帝笑了笑,那张瘦削的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后宫的事,朕也管不动了。往后,椒房殿就交给你了。太后年事已高,六宫琐事,不必再事事请旨,你看着办便是。”
他这话里头,不仅有信任,更有种托付后事的意味。
角落里,太后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敲了敲手里的凤头拐杖,声音沉稳。
“皇帝说得对。这交接得有章程,不能乱。哀家看着呢,只要你们不乱了规矩,这天就能塌不下来。”
这一句“哀家看着呢”,既是压舱石,也是定心丸。
有太后这句话,这权力的交接,就算是在这寝殿里盖了章了。
“儿臣领旨。”
萧景琰重重地磕了个头。
……
出了寝殿,外头的风有些凉。
日头已经偏西,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照得有些刺眼。
沈青瓷走得很慢,萧景琰跟在她身侧,两人谁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太液池边,萧景琰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
沈青瓷看着那被风吹皱的池水,淡淡道:
“我在想,‘接管’和‘接住’,是两回事。”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父皇给了权,太后点了头。可这权力若是掉下来,咱们能不能稳稳当当地接住,不砸了脚面,还得看自个儿的手劲儿。”
萧景琰握紧了拳头。
“你放心。这担子,我挑得动。”
“那是自然。”
沈青瓷笑了笑。
“若是挑不动,还有我呢。”
……
夜里,椒房殿偏阁。
沈青瓷将那张 NT-B01 的旧图卷了起来,用根红绳系好,扔进了箱底。
案上铺开了一张新的宣纸。
这纸有些厚,是贡品中的上等货,摸着有些糙手。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她没有画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只在新纸上落了两笔。
一笔点在图纸正中,那是皇帝寝殿的位置。
另一笔,点在图纸的最北边,那是镇远关。
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墨点。
“旧敌清完了,这新局,就是这两个点?”
“这两个点,是命门。”
沈青瓷把笔搁下。
“宫里头,皇帝的身子是个变数。宫外头,镇远关的兵马也是个变数。这两头若是稳住了,这新图才能画得下去。”
正说着,外头的更鼓声响了。
“咚——咚——”
声音沉闷,传得极远。
李蕴猫着腰从外头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匣子。
“殿下,娘娘。”
他压低了声音。
“御前刚递出来的。皇上睡前特意交代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子。”
萧景琰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卷明黄色的密旨。
展开来,上头只有八个朱砂红字,写得歪歪扭扭,显是病中所书,却力透纸背。
“监国诸务,尽付东宫。”
萧景琰的手指在那“尽付”二字上摩挲了一下,神情有些复杂。
沈青瓷瞥了一眼那道密旨,神色未动。
“这匣子,锁好。”
她重新提起笔,在图纸的右下角,落下一个“正”字。
“这新图,这就算是开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