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您真要亲自去?”
马晓腾把车停在电子厂家属院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墙皮剥落的筒子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江潮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人才就得三顾茅庐。”他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户,“再说了,卖保险能把芯片卖出来?”
家属院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择菜,看见西装革履的江潮走进来,都停下动作打量。
三楼左手边的门虚掩着。
江潮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陈劲夫同志在家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推销的?”陈劲夫皱眉,“我不买保险。”
“我不是卖保险的。”江潮笑了笑,“我是来请你回去搞芯片的。”
陈劲夫愣了两秒,随即嗤笑一声:“搞芯片?国营厂都黄了,我上哪儿搞去?”
“潮起集团要建自己的实验室。”江潮把档案袋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陈劲夫狐疑地接过,抽出里面那张手绘图纸。只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这是谁画的?”
“我画的。”
“不可能!”陈劲夫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这种架构……这种逻辑设计……现在全世界都没人这么搞!”
江潮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劲夫的手指在图纸上颤抖,嘴里念念有词:“把解码模块和存储控制集成……用这种总线结构……老天,这能省掉至少三块外围芯片……”
他突然抓住江潮的胳膊:“你从哪儿看到的?国外论文?还是内部资料?”
“我自己想的。”江潮平静地说,“我需要有人把它做出来。”
陈劲夫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松开手,苦笑着摇头:“做出来又怎么样?没生产线,没设备,连个像样的示波器都没有……”
“设备我来解决。”江潮打断他,“实验室我来建。你只需要告诉我,凭这张图,能不能做出比日本现在卖的LD解码芯片更便宜、性能更好的东西?”
陈劲夫深吸一口气。
“能。”他说,“如果能实现图上这个架构,成本能压到他们的三分之一,功耗还能降一半。但是——”
“没有但是。”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底薪五百,项目分红百分之十。实验室独立核算,你需要什么设备,打报告,我批钱。”
陈劲夫接过合同的手在抖。
五百块底薪,比他之前在国营厂当技术科长时高出一倍还多。更关键的是那百分之十的分红——如果真能把芯片做出来……
“为什么找我?”他声音发干,“我就是一个被厂里优化下来的……”
“因为整个深城,只有你看得懂这张图。”江潮拍拍他肩膀,“收拾东西,明天来公司报到。实验室地址在科技园三号楼,已经装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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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潮起集团会议室。
苏姗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把一沓资料扔在桌上。
“查清楚了。”她端起江潮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日本那边,以索尼、松下几家为首,组了个电子联盟。牵头的是宫本一雄,索尼中国区总裁。”
江潮翻看着资料。
“他们下个月要在北京办个技术推介会,主推LD激光大碟播放机。”苏姗冷笑,“一套生产线报价八百万美元,还必须是外汇。”
“八百万?”马晓腾倒吸一口凉气,“抢钱啊?”
“关键是技术已经落后了。”苏姗指着资料上的参数,“LD碟片直径三十厘米,一张碟只能存七十四分钟视频。解码芯片用的还是三年前的老架构,功耗大,发热严重。”
江潮合上资料:“他们吃准了我们造不出来。”
“不止。”苏姗压低声音,“我托商务部的关系打听到,这个联盟跟上面某些人接触过,想推动LD作为‘下一代家庭影音标准’。一旦定下来,未来十年我们都得买他们的生产线、他们的碟片、他们的芯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总,咱们要不要也去那个推介会?”马晓腾问。
“去。”江潮站起身,“不但要去,还要上台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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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电子工业部礼堂。
台上宫本一雄正在做演示。这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身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
“……LD技术代表了目前家庭影音的最高水准。我们愿意以最优惠的价格,向中国伙伴提供全套生产线和技术支持。”
台下坐着各大国营电子厂的负责人,还有部委的几个领导。
宫本一雄示意助手播放宣传片。画面上,一台精致的LD播放机正在播放电影,画面清晰,音质震撼。
“当然,考虑到贵国目前的技术基础,我们建议先从组装开始。”宫本一雄微笑着说,“核心的解码芯片和光学头,可以由日方提供。等贵国技术人员完全掌握组装工艺后,我们再逐步开放更多技术环节。”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潜台词——核心技术,你们别想碰。
“我有个问题。”
台下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江潮站起身,手里拿着份文件。
宫本一雄皱了皱眉:“这位是?”
“深城潮起集团,江潮。”江潮走上台,朝主持人点点头,“我能说两句吗?”
主持人看向部委领导。领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江潮站到讲台前,没看宫本一雄,而是面向台下。
“刚才宫本先生提到,LD是最高水准。我想请教一下——”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这套基于MPEG-1标准的数字视频压缩技术,日本企业研发到哪一步了?”
宫本一雄脸色微变。
MPEG是国际标准化组织正在制定的新一代视频编码标准,目前还处于草案阶段。日本企业确实在跟进,但进展缓慢。
“江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成熟的LD技术。”宫本一雄保持着微笑,“MPEG还只是理论,离商业化至少还有五年。”
“是吗?”江潮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纸复印件——正是他给陈劲夫看的那张解码架构图,“那请宫本先生看看,如果按照这个架构,做出能实时解码MPEG-1视频流的芯片,需要多久?”
图纸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台下瞬间骚动起来。几个懂技术的厂长已经站起身,伸长脖子看。
宫本一雄盯着图纸,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是技术出身,一眼就看出这张图的价值——架构极其精简,逻辑设计巧妙,如果真的能实现……
“纸上谈兵。”他冷冷地说,“画图谁都会,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们潮起集团已经成立了专项实验室。”江潮收起图纸,“三个月内,第一版样片就会流片。成本预估——”他顿了顿,“不会超过LD解码芯片的三分之一。”
“哗——”
台下彻底炸了。
宫本一雄脸色铁青:“江先生,半导体产业需要深厚的积累。不是画几张图、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出来的。”
“所以宫本先生是认定我们做不出来了?”江潮笑着问。
“我只是陈述事实。”宫本一雄转向台下,“各位领导,我建议慎重考虑与这种缺乏技术基础的企业合作。半导体制造是精密工业,需要严格的质量体系。如果因为某些企业的冒进,导致整个行业走上弯路,那损失将是巨大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江潮却点点头:“宫本先生说得对,质量体系确实重要。所以——”他提高音量,“从今天起,潮起集团所有芯片研发项目,将完全独立进行。我们不依赖任何国外技术授权,也不使用任何国外代工厂。”
他看向宫本一雄,笑容依旧:“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日本企业添麻烦的。”
宫本一雄眯起眼睛。
会后,江潮刚走出礼堂,就被几个国营厂长围住了。
“江总,你那图纸……”
“真有把握?”
江潮一一应付着,目光却瞥见宫本一雄在不远处打电话,脸色阴沉。
马晓腾凑过来,低声说:“江总,刚才苏姗来电话,说日本那边已经放话了,要封杀我们。”
“怎么封杀?”
“他们动用行业协会的影响力,给国内所有半导体加工厂发了函,说谁接我们的订单,就停止对谁的技术支持。”
江潮笑了。
“正好。”他说,“我还愁找不到理由自己建厂呢。”
“可建厂要钱啊江总,而且周期长……”
“钱不是问题。”江潮摸出烟点上,“至于周期——”他吐出一口烟雾,“陈劲夫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昨天通电话,他说架构验证已经通过了,正在画版图。”
“告诉他,加快速度。”江潮把烟掐灭,“三个月太长了,我要两个月内看到样片。”
“那代工厂……”
“先找香港的厂子试试。”江潮拉开车门,“实在不行,就去台湾找。日本人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车子驶离礼堂。
后排座位上,江潮闭上眼睛,脑海里【商战模拟】的界面缓缓展开。无数条分支路线中,一条标红的路径正在闪烁——那是他早就推演过的,独立代工体系的构建之路。
宫本一雄的封杀,反而成了这条路最好的催化剂。
“科技这碗饭……”江潮喃喃自语,“还是得自己盛才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