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的气氛有些紧绷。
今日的早朝,来得人格外齐。连平日里总告病假的那几位老臣,今儿个也都准时到了,穿着整齐的朝服,站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萧景琰坐在龙椅旁边的监国位上,手里拿着折子,漫不经心地翻着。
“还有本奏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股子慵懒。
底下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从文官队列的后头,闪出来一个身影。
是个御史,姓刘,平日里算是个硬骨头。
“启禀殿下,臣有本奏。”
那刘御史手里捧着一道折子,声音洪亮。
“皇上圣体欠安,太子殿下监国虽有成例,然国事繁杂,殿下年轻识浅。臣……臣斗胆,请立辅政之议。”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连眼皮子都没抬。
“辅政?”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嚼了块石头。
“刘大人,你这折子上说,是为了让孤分忧?”
“正是。”刘御史梗着脖子。
“殿下日理万机,若是有宗室长者辅政,自然能多一分稳妥。”
“稳你个大头鬼。”
萧景琰猛地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孤倒想问问,这辅政,所为何事?”
他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刘御史身上。
“若是为了给父皇分忧,孤已监国,这监国之权是父皇亲手给的,难道父皇的旨意还不够?”
“若是为了分权……”
萧景琰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国无二主,天无二日。这朝堂上,到底是要听父皇的,还是听孤的,亦或是……听你们这帮所谓的‘宗室长者’的?”
刘御史被这一连串的逼问,堵得脸色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臣……臣不敢!”
“不敢?”
萧景琰一摆手。
“这折子,孤不驳。原样退回去!”
他看着底下那帮噤若寒蝉的官员。
“往后谁要是再敢拿这‘辅政’二字来做文章,那就是把自个儿往那大牢里送。退朝!”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
下了朝,萧景琰刚回东宫,程廷玉就跟着进了殿。
“殿下,今儿个这事儿,查到了点眉目。”
程廷玉压低了声音。
“那刘御史虽是个直性子,但这折子却不是他写的。那是有人递到了他手里,让他当这个出头鸟。”
“谁写的?”
萧景琰端起茶喝了一口。
“马谦。”
程廷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窦承祐那个门客。这字迹,跟前些日子在城南茶楼流传的那些个‘新政扰民’的帖子,如出一辙。”
“马谦……”
萧景琰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案上。
“这帮旧臣系的人,这是真不想消停啊。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是。”
……
另一边,安国公府。
后花园里,正开着一场赏菊宴。
这秋日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满园子都是金灿灿的。
沈青瓷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小银叉,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盘子里的葡萄。
安国公夫人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头,分明带着几分试探。
“太子妃娘娘今儿个能赏脸来这小花会,真是让我这园子都亮堂了。”
“夫人客气了。”
沈青瓷笑了笑,把手里的葡萄皮放在碟子里。
“今儿个来,也没旁的事。就是听说府上的菊花开得好,顺便……给夫人带了点小玩意儿。”
她示意青黛把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安国公夫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并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本蓝皮的书册。
“这是……”
“这是今岁京畿一带,佃户实纳数的抄本。”
沈青瓷语气平淡。
“我知道外头有些风声,说新政扰民,说是这佃户都要活不下去了。可这册子上写得清楚,今岁若是按新政纳粮,佃户手里的余粮,反倒比往年多了三成。”
她看着安国公夫人。
“公爷是掌兵出身,最讲究个‘实’字。我想着,这东西放在夫人这儿,或许公爷看着能解解闷。”
安国公夫人拿着那本册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哪里是解闷,这是在把安国公府往“新政”这条船上推。
若是安国公府认了这本账,那就是认了新政。
“娘娘费心了。”
安国公夫人合上册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东西,我替我家老爷收着了。”
……
宴席散得很快。
沈青瓷上了车驾,刚回到东宫,李蕴就捧着个帖子迎了上来。
“娘娘,安国公府送来的。”
沈青瓷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上头写着“请太子妃过府一叙”,可在那落款的下头,还压着一行小字,写得极细:
“府上粮仓的账,想请太子妃帮着看一眼。”
沈青瓷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老头儿,倒是個滑头。”
她拿着帖子进了殿,递给了刚换了常服的萧景琰。
“你看。”
萧景琰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粮仓的账?这安国公,这是要在你面前露个底?”
他抬头看向沈青瓷。
“他这是服了,还是试你?”
沈青瓷走到案前,把那本蓝皮册子拿出来,放在了烛火下。
“他若是试我,这账就是饵,想看看我能不能看懂这其中的猫腻。”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
“他若是服了,这账就是梯,想借着这梯子,从那观望的泥潭里爬出来。”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神色笃定。
“明日去了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