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偏殿里,几个低位份的嫔妃正凑在一块儿做针线,可那针脚走得歪七扭八,谁也没心思真干活。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养心殿那边的灯亮了大半夜。”
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嫔妃压低了嗓子,眼里满是惊惶。
“我也听说了,说是皇上又咳了一碗血。这要是……万一……”
她没敢往下说,只是拿手比划了个手势。
另一个年长的常在叹了口气。
“若是真有个万一,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好?前朝那会儿,听说先帝爷走的时候,宫里可是遣散了一大波人。咱们这些没儿没女的,要是被撵出宫,还能去哪儿?”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正说着,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沈青瓷一身正装,身后跟着青黛和李蕴,大步走了进来。
“娘娘万福。”
几个嫔妃吓了一跳,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沈青瓷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听你们在里头吵吵,说是怕被遣散?”
那个年长的常在硬着头皮道:
“回娘娘,奴婢们……奴婢们是担心皇上圣体,若是……若是有变,宫里规矩多,奴婢们心里没底。”
“心里没底,那就给你们个底。”
沈青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让李蕴递给那常在。
“这是本宫刚定的‘宫人安置章程’。上头写得明白,宫里不裁撤、不遣散,无论主子去不去,宫人都按例轮值,该多少月例就多少月例。哪怕到了年纪放出宫去,遣散费也是按双倍给。”
那常在接过纸,看了一眼,眼圈儿都红了。
“娘娘……这可是真的?”
“本宫的话,什么时候假过?”
沈青瓷看着她们。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这宫里就有你们一口饭吃。若是谁非要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传些有的没的,那这章程上可就没她的名字了。”
“谢娘娘恩典!”
几个嫔妃齐齐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出了储秀宫,李蕴凑了上来。
“娘娘,您这招高啊。这帮小主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可要是真闹起来,这后宫也是一阵乱。如今您这一纸章程,就把她们的心给定住了。”
“定住人心,才能腾出手来办事。”
沈青瓷上了步辇。
“去尚宫局。”
……
尚宫局正堂里,掌事宫女正拿着本册子,一脸为难。
“娘娘,这补人的名单……昨儿个刚定下来的两个人,今儿个又有人递条子,说是要换回来。”
沈青瓷拿过册子,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
“这两人,一个是靖王妃宫里的旧人,一个是窦家那边沾亲带故的。”
她随手拿起笔,在那两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叉。
“告诉她们,这宫里的门缝,没那么容易钻。这两个人,不行。”
她指了指册子后头几个不起眼的名字。
“换这几个。这几个都是寒门出身,家里爹兄都是在新政里得了实惠的良民。把她们提上来,既断了宗室旧臣往宫里安人的路,又给外头那些读书人立个样。”
“是!奴婢这就去办!”
掌事宫女领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李蕴在一旁咧嘴直乐。
“娘娘这一手,可是把那帮老狐狸给气着了。这眼线还没安进去,就被您给拔了个干净。”
“拔了眼线,还得去堵他们的嘴。”
沈青瓷理了理衣摆。
“备车,去安国公府。”
……
安国公府,书房。
安国公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见沈青瓷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太子妃请坐。”
沈青瓷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看了一眼那账册。
“公爷今日让我看这粮仓的账,是想让我看哪一笔?”
安国公把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笔。三年前的存粮,折银算下来,跟如今库里的实存,可是差了三成。”
他抬眼看向沈青瓷。
“这账,若是递到户部,那可是个大窟窿。太子妃今日送我的那本佃户实纳册,是要告诉我新政好。可我这粮仓里的亏空,是不是也得算在新政头上?”
沈青瓷伸手拿过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公爷,这亏空是三年前就开始的,那时候新政还没个影儿呢。您若是把这账赖在新政头上,那这算盘打得可是有点歪。”
她合上账册,轻轻敲了敲封面。
“而且,这账若是递到户部,太子那边肯定会查。到时候新政就不光是清丈田亩了,还得顺道清一清这粮仓里的耗子。”
安国公脸色微变。
“太子妃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敢。”
沈青瓷笑了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公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窟窿要是捅破了,那是谁都捞不着好。可若是把这窟窿补上,这账,也就是个旧账。”
安国公沉默了片刻,长叹了一声。
“老夫不是不服新政。这新政是好是坏,老夫心里有数。老夫是不服被人按着头改。这朝堂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小辈说了算了?”
“公爷这话就见外了。”
沈青瓷看着他。
“没人按着您改。那新政的榜文,是贴在县衙门口站着的。您若是觉得不好,大可去衙门里论一论。可您若是觉得好,这榜文也就是个章程,跟谁当权没关系。”
安国公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
他摆了摆手。
“罢了。这粮仓的账,老夫自会补上。太子妃今儿个来,也算是给了老夫一个台阶。往后安国公府,听太子殿下的。”
沈青瓷站起身,行了一礼。
“公爷是个明白人。”
……
出了安国公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刚拐过街角,青黛忽然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
“娘娘,您猜怎么着?”
她压低了声音。
“方才我在安国公府后门,瞧见一辆车出去了。那车辙印子深,车轮边上还有个补丁,看着眼熟得很。”
沈青瓷正在看手里的茶盏,闻言抬起头。
“眼熟?”
“是前两日我们在城南茶楼外见过的那辆。窦家那个旧仆,就是坐着那车走的。”
青黛咬了咬牙。
“同一个车辙,两条路。这安国公府跟窦家的人,怕是有往来。”
沈青瓷眼皮都没抬。
“同一个车辙,两条路。”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
“明天顺着它走一趟,看看这车到底往哪儿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