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东宫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
裴文手里提着还在滴水的斗笠,刚跨进门槛,就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他随手把斗笠往门边一挂,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殿下,娘娘。外头的雨有点密,这账本倒是没湿。”
萧景琰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说。外头那帮老东西,今儿个又演了哪出戏?”
裴文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三件事。第一,那几个原本想拥立靖王辅政的老臣,今儿个又递折子了,不过不是弹劾,是‘请辞’。说是年纪大了,管不了事,要把位置腾给年轻人。这是被殿下那招‘捐俸’给吓着了,想以退为进,保住自个儿的那点实权。”
“想跑?没那么容易。”
萧景琰冷哼一声,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接着说。”
“第二,宗室那边,靖王既然带头捐了俸,其他人也就没话说了。不过今儿个下午,六部里有几个郎中主事,忽然告假回家,说是‘探亲’。小的查了一下,这几个人走的不是回乡的路,而是往城西那片庄子去了。这是六部里头有人在换血,想赶在明早朝会前,把手里的烂账给平了。”
裴文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看账本的沈青瓷。
“第三,这是刚拿到的名单。这几个人,是今儿个在安国公府后门晃悠过的生面孔。”
这时候,李蕴也从后头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嘴里还没闲着。
“娘娘,宫里的事儿也理清了。这三样:一,宫人安置的章程下去了,各宫都安生接了,唯独钟粹宫那边,没接话。二,尚宫局递上来的替补名单里,咱们划掉了两个,一个是靖王妃宫里的旧人,一个是窦家远亲。这两人今儿个下午本来都要当差的,结果被咱们一划,连人影都没见着,估计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躲了。三,太后那边传话出来,说是这几日皇帝精神还好,但夜里总咳嗽。”
沈青瓷手里翻着裴文送来的册子,耳朵听着李蕴的话,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等会儿。”
她忽然出声,打断了正在说话的李蕴。
“裴文,你说那几个告假的郎中,是往城西庄子去了?”
“是。”
“李蕴,你说那两个被划掉名字的宫人,连人影都没见着?”
“是啊,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青瓷把裴文送来的册子摊开,又把李蕴说的那份名单压在上面。
“萧景琰,你看。”
她指了指册子上的一行字,又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往城西去的郎中,姓马。这个被划掉的宫人,姓吴。这两人,今儿个下午都在安国公府后门那条巷子里晃过。”
萧景琰走过来,视线在两张纸上扫过,眉头瞬间锁紧。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宫里的人往外跑,朝堂的人往城外躲。这两条线,在安国公府后门撞上了。”
“不是撞上。”
沈青瓷摇了摇头,把那张画着复杂线条的纸拿了出来。那是她之前画的“NT-B01”与“”的草图。
她提起笔,在纸上迅速勾勒。
“宫里,靖王妃牵线,尚宫局旧人递话。宫外,靖王出面,窦承祐、马谦筹谋,安国公府递把柄。这两头,今儿个都在安国公府后门转了一圈。这哪是三方乱动,这分明就是一条线。”
她笔下如飞,将原本分开的两组线条,在纸中央的一个点上死死打了个结。
“这叫‘内外合龙’。他们这是怕了,想趁着还没全乱,把手里的烂账和人手都给倒腾出去,留条后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吴账房一身短打,浑身湿透,一看就是刚从外头跑进来的。他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直接凑到桌前,压低声音。
“殿下,娘娘!查着了!茶楼那头有信儿了!”
沈青瓷神色不动,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扣。
“别急,喘口气说。那帮人手里拿的长条物,到底是什么?”
吴账房咽了口唾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是封信!小的今儿个在那茶楼角落里蹲了半天,那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那窦家的旧仆,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东西,封皮上画着个‘通’字,边上还盖了个当铺的红印子。那信封看着不厚,但这分量……沉得很呐。”
“当铺的红印子?”
沈青瓷眼神一凝。
“是不是城南那家‘恒通当’?”
“正是!”吴账房一拍大腿,“娘娘您记性真好。就是前年咱们查过的那家,那是旧臣系私下递话的老窝子。这帮人,还在用那老路子递消息呢。”
萧景琰冷笑。
“好啊,这帮老东西。这是想把最后的底牌都甩出来了。这信是要递给谁?”
吴账房摇了摇头。
“这就没看清了。那信刚露个头,就被那领头的人给塞回袖子里了。不过小的在那领头人走的时候,瞅见他那车帘子上挂了个平安符,那是城外白云观的样式。”
沈青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拦。”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娘娘?”吴账房一愣,“不拦?这信要是递出去,那可是……”
“拦什么?拦下来也就是废纸一张。”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雨幕。
“他们既然想递,就让他们递。这信要是半路没了,他们会换个法子再送,咱们还得费劲去猜。不如就把这路给留着,让线人放过去。”
她转过身,看着吴账房。
“你去告诉茶楼那边的线人,只做一件事:把那送信的车给我盯死了。这信送到哪儿,交给谁,谁又把这信带走了,我要一清二楚。特别是那个收信人的车马,把车牌号给记下来。”
吴账房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
“得嘞!小的明白了!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啊!看看这封信能把哪条大鱼给引出来!”
说罢,他一拱手,转身就窜进了雨里。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这招‘借信引蛇’,倒是省事。不过,这信要是真送到了关键人手里,怕是又要起风浪。”
“起风浪才好。”
沈青瓷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不起风浪,咱们怎么知道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礁石?这封信,就是试水的石头。”
她抬眼看着萧景琰。
“殿下,今儿个朝堂上,父皇可有说什么?”
萧景琰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走回书案后,拿起那方玉玺,在手里摩挲着。
“有。”
他声音低了下去。
“父皇今早醒了会儿,把孤叫到跟前,握着孤的手,问了一句——‘朕要是走得急,你接得住吗?’”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沈青瓷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殿下怎么回的?”
“孤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萧景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青瓷。
“孤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江山太沉,孤一个人扛,怕是要压弯了脊梁。”
沈青瓷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按在他那只握着玉玺的手背上。
“接得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铁石落地,砸得实诚。
“殿下只管朝堂,后头有我。这内外勾连的线,我已经画出来了。既然他们想动,那咱们就陪着动。”
她从案上拿起笔,在那张合线图上,在那三个打结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道杠。
“今夜咱们就把这‘接得住’三个字,拆成三步走。第一步,盯着那封信;第二步,明早朝会,拿六部那几个告假的人开刀;第三步……”
她看了一眼萧景琰。
“第三步,给安国公送个‘救生圈’。既然他不想被窦家按死,咱们就给他个机会,让他把脖子上的绳子,往咱们这边挪一挪。”
萧景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好。就依你。”
他抓起案上的朱笔,在纸上用力批了个“准”字。
“这一夜,咱们就把这局给做实了。”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要把这长夜给敲碎。
萧景琰忽然指了指墙角的更漏。
“漏刻漏得差不多了。李蕴!”
“奴才在!”
“去,把明早要用的那套朝服拿来。孤要看看,明儿个这朝堂上,有几个人敢在那装病。”
李蕴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后殿。
沈青瓷看着那一晃而过的身影,忽然低声道:“这宫里的水,今晚是彻底浑了。”
萧景琰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那张合线图折了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浑了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浑了才好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