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宣纸铺在案头,墨迹未干。
萧景琰手里捏着那方刚盖上去的“监国”小印,看着纸上简简单单的三行字,眼神沉得像块铁。
“第一步,若圣体有变,令裴文持天子剑封锁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第二步,李蕴持太子令安抚百官,谁敢乱动,先斩后奏;第三步,孤亲自去宗人府,请几位叔伯‘喝茶’。”
他放下印,看向对面的沈青瓷。
“这三步走完,这大周的天,就塌不下来。”
沈青瓷正拿着另一张纸,对着烛火细看。那是她画的“合线图”,上头的墨线纵横交错,像个死结。
“这三步是兜底的网。网织得越密,底下那帮人就越慌。”
她把图压在砚台下,语气平淡。
“慌了,才会露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蕴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透了进来,带着股子喜气。
“殿下,娘娘!好消息!太医院那边的脉案出来了!”
李蕴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皇上今儿个喝了那碗参汤,精神头看着比前几日都好,太医说,圣体渐安,只要好生养着,这关兴许就能挺过去。外头那帮等着哭丧的大臣,这会儿怕是都要把眼睛瞪出来了。”
萧景琰眉头微动,神色却没怎么缓和。
“父皇身子好了,是好事。不过……”
他转头看向沈青瓷。
“圣体渐安,那帮老家伙该消停了吧?”
沈青瓷没接话,只是看着李蕴。
“外头还有别的信儿吗?”
“有,还不少。”
李蕴收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条子。
“今儿个一大早,靖王府那边递了折子进来,说是靖王昨夜受了风寒,腰疾犯了,起不来身,这几日的朝会,怕是都要告假。还有,宗室里也有两家跟着递了折子,说是身子不适,要在府里静养。”
萧景琰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笃笃”响。
“父皇病重的时候,这帮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又是修实录又是捐俸的,恨不得在朝堂上跳大神。父皇这一见好,他们反倒全病了?”
他看向沈青瓷。
“这帮老东西,这唱的是哪一出?”
沈青瓷拿过那张条子,指尖在“靖王”二字上停了一瞬。
“皇帝病着,他们才敢动,那是想趁着乱局浑水摸鱼;皇帝好了,他们反而躲了,那是怕清算。”
她抬眼,目光清冷。
“这叫反常。反常即是有鬼。”
正说着,门外又闪进一个人影。
吴账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这回没敢大声嚷嚷,猫着腰凑到桌前,压低了嗓子。
“娘娘,那信儿有着落了。”
沈青瓷神色一动。
“送哪儿了?”
吴账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外头。
“那封信昨儿个半夜出了茶楼,没出城,转了三个圈,最后进了靖王府侧门。收信的,是靖王府管采买的一个管事,姓赵。小的查过了,这人平日里专门负责给靖王置办些古玩字画,实际上是替靖王在外头走‘黑账’的。”
“靖王府的人。”
萧景琰一拳砸在掌心里,眼中寒光乍现。
“好嘛,这是把自个儿摘干净了,让窦家那帮旧臣在前面顶着,他在后头拿信指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这是把两股绳拧一块了。”
沈青瓷把那张合线图拿了出来,在“靖王”和“窦家”之间画了一条粗黑的直线。
“茶楼那头的信,进了靖王府;安国公府那头的把柄,送到了窦家手里。这哪里是三方乱动,分明就是一家人在吃两家的饭。”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侍卫通报。
“殿下,安国公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萧景琰挑眉。
“这老狐狸,今儿个又唱哪出?”
“送进来。”
不一会儿,安国公府的一个老仆,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那老仆低眉顺眼的,连头都不敢抬,只把匣子呈上。
“殿下,娘娘。这是我家公爷连夜整理出来的《京畿世家田亩自报补册》。公爷说了,安国公府身先士卒,带头补报三处隐田,往后每年实纳,绝无二话。”
萧景琰有些意外,伸手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崭新,墨迹清晰,上头红笔勾画的地方不少,显见是下了真功夫查核过的。
“这老货……倒是想得开。”
萧景琰随手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今儿个还在那儿摆着一张臭脸跟孤叫板,明儿个就把自家的老底给掀了。这是真怕了。”
沈青瓷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
“不是怕,是想活了。窦家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咱们给了他个台阶,他自然得赶紧顺着坡往下滚,生怕晚了被咱们也踹一脚。”
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三件事,凑到一块了。”
沈青瓷伸出手,在桌上点了三点。
“第一,皇帝圣体渐安,大局初定。第二,靖王称病躲风头,却暗中收了窦家的信,两路合流。第三,安国公带头补报,这世家的墙,算是塌了一半。”
她看着萧景琰,眼神冷得像外头的秋雨。
“殿下看这三件事,连起来是个什么理儿?”
萧景琰眯起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靖王这帮人,前头路堵死了,后头也没退路了。安国公一倒,他们这网就破了个大洞。”
“正是。”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他们急着收网,想赶在咱们前面把安国公拉住,把朝局搅乱。可安国公这一倒,他们这网就收不动了。”
“收不动,就得换个法子。”
萧景琰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狠。
沈青瓷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没达眼底。
“这世上最快、最省事的法子,就一种。”
她做了个“切”的手势。
“既然这局他们玩不转了,那就掀桌子。把执刀的人砍了,换个人来坐庄,这局就得重开。”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身上的衣袍带起一阵风。
“你是说……他们会动刀?”
“安国公补报,是给咱们送了份大礼,也是给靖王递了把刀。靖王现在手里没牌了,唯一的牌,就是那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刃。”
沈青瓷看向李蕴。
“传令下去,这几日东宫戒严,进出的盘查再严两成。尤其是明日大朝会,让卫铮把眼珠子擦亮了。”
“得嘞!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蕴一听这话,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没了,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飞快。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目光复杂。
“你这一双眼睛,盯着这账本子,倒是把人心都看透了。”
“账本子不会骗人,只有人会骗人。”
沈青瓷拿起那本安国公送来的册子,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这补报的三处隐田,位置就在靖王府那庄子边上。安国公这是在告诉咱们,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该剁了。”
萧景琰冷笑一声,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那本册子上画了个勾。
“既然他们急着动刀,那孤就给他们备个好锅。”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风,该停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只有紧急军情才会有的动静。
萧景琰神色一凝。
“看来,这刀比咱们想的还要快。”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茶水微晃,映出她那双沉静的眼。
“来了也好,省得咱们还得费劲去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