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设备清单我列出来了。”
陈劲夫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江潮面前,手指点在第三行:“别的都能凑合,就这个——高频示波器,必须得是安立公司MF-26型号。国内没有,进口渠道……被卡死了。”
江潮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日本货?”
“对,目前全球能做精密芯片测试的,就那几家日本公司。”陈劲夫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焦躁,“我托以前研究所的同事打听过,安立公司那边回复说,该型号属于‘限制出口产品’,不向中国企业销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潮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苏姗,你进来一下。”
穿着职业套装的苏姗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港岛那边,老郑的渠道还能用吗?”江潮问。
苏姗摇头:“昨天刚联系过。郑先生说,最近半年,所有往内地走精密仪器的走私线,都被盯得很紧。尤其是日本货,海关查得特别严,说是……有日企专门打了招呼。”
“宫本一雄。”江潮吐出这个名字。
“应该是他。”苏姗翻开笔记本,“我们查到,宫本在港岛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名义上是做电子元件进出口,实际上雇了十几个眼线,专门盯着各条走私线路。只要发现有人往深城运精密仪器,他们就举报。”
陈劲夫脸色难看:“那怎么办?没有高频示波器,芯片测试这关就过不去。总不能用眼睛看吧?”
江潮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工业园区的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卡车进进出出。远处,潮起集团新建的研发中心大楼已经封顶,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苏姗,上次让你整理的国际经贸条款,里面是不是有一条关于‘中欧技术合作’的?”
“有的。”苏姗迅速翻页,“1985年签署的《中欧贸易与技术合作协定》补充条款,其中第七项写明:对于非军事用途的民用科研设备,若出口方企业面临破产清算,买方可通过国际信用证进行合法采购,不受常规出口管制限制。”
江潮眼睛亮了:“西德那边,有没有快要倒闭的实验室?”
苏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我马上去查!”
三天后,郑大班的越洋电话打了过来。
“江老弟,你真是神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兴奋,“我通过汉堡的朋友找到一家实验室,老板是个老教授,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实验室撑不下去了。设备清单我传真过去了,你看看!”
传真机滋滋作响,吐出一张纸。
江潮拿起一看,清单上赫然列着:安立MF-26高频示波器两台,泰克公司信号发生器三台,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全都是二手货,但保养状态标注为“良好”。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六成。
“郑哥,用你的国际信用证走账。”江潮对着电话说,“条款就按协定第七项来,所有文件做齐全,走正规报关渠道。”
“明白!日本人再能耐,也管不到西德人破产卖设备吧?哈哈哈!”
挂断电话,江潮把传真递给陈劲夫:“设备问题解决了。”
陈劲夫看着清单,手都有些抖:“这……这些仪器,有些比日本产的还要好!江总,您是怎么……”
“别问那么多了。”江潮拍拍他的肩,“设备到了,你抓紧时间把日方主流芯片拆解清楚。记住,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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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西德的设备顺利运抵深城。
陈劲夫带着团队泡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干。江潮每天都会去转一圈,但从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亮起指示灯,听着示波器发出的细微蜂鸣。
又过了十天。
晚上九点多,江潮正准备离开公司,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劲夫冲了出来,眼镜歪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块芯片和几张波形图。
“江总!找到了!”
江潮停下脚步:“什么找到了?”
“缺陷!日本芯片的致命缺陷!”陈劲夫把芯片举到灯光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您看,这是目前市场上最主流的日立HX-3080芯片,用在录像机、音响这些设备上。我们做了高温高湿环境测试——”
他把波形图铺在桌上:“芯片内部有一个‘热膨胀保护电路’,按照设计规范,应该在温度达到85摄氏度时启动降频保护。但是实际测试发现,这个电路的触发阈值被故意调低了!”
江潮俯身细看:“调低了多少?”
“整整15度!”陈劲夫指着波形图上的一个拐点,“70度就触发保护,芯片自动降频运行。而在我们沿海地区,夏天室内温度轻松超过35度,机器长时间工作,芯片温度达到70度太容易了!”
“然后呢?”
“一旦触发保护,芯片性能会下降40%以上。”陈劲夫语气凝重,“用户会发现机器变卡、反应慢,以为是设备老旧了。但实际上,芯片本身根本没坏,只是被这个‘保护’机制给限制了。”
江潮直起身,眼神冷了下来:“计划报废。”
“对!就是计划报废!”陈劲夫愤愤道,“日本人算准了,在湿热环境下,他们的芯片会频繁触发保护,让用户觉得机器不行了,然后去买新的。可如果我们把保护阈值调回正常的85度……”
“芯片就能在高温下稳定工作。”江潮接话。
“没错!而且寿命至少延长三到五年!”陈劲夫越说越激动,“江总,这是他们故意留的后门!用技术手段人为缩短产品寿命,逼消费者换代!”
实验室里一片安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江潮盯着那块小小的芯片,忽然笑了:“陈工,这事儿先别声张。”
“啊?”陈劲夫愣住,“我们不揭穿他们吗?”
“现在揭穿有什么用?人家一句‘设计标准不同’就搪塞过去了。”江潮拿起芯片,在指尖转了转,“我们要做的,不是拆穿,而是利用。”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的自研芯片,要专门加一套电路——就叫‘全天候冗余修正系统’。功能很简单:实时监测环境温湿度,自动调整工作电压和频率,确保在任何环境下,性能波动不超过5%。”
陈劲夫眼睛越瞪越大:“这……这需要增加至少20%的晶体管数量,成本会上去啊!”
“成本上去,价值也上去了。”江潮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我们的卖点不是便宜,是‘适应中国气候’。南方那么多厂子,那么多家庭,夏天又热又湿,日本机器动不动就出毛病……你说他们会选谁的产品?”
陈劲夫张了张嘴,突然明白了。
“我这就改设计图!”他转身就往实验室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江总,这套系统,我们要申请专利吗?”
“当然要。”江潮微笑,“不仅要申请,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名字我都想好了——‘磐石稳定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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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宫本一雄在东京总部收到了深城传来的消息。
“降价40%?”他盯着报告,眉头紧皱,“中国市场那么大的库存,现在降价,我们会损失多少利润?”
站在桌前的下属低头道:“社长,潮起集团的芯片据说下个月就要流片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市场清空,让他们产品出来也没人买。”
宫本一雄沉默片刻,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执行吧。另外,通知所有经销商,凡是继续囤积日系芯片的,后续供货优先权降级。”
“是!”
降价令一出,深城电子市场的日系芯片价格应声暴跌。
不少中小经销商开始恐慌性抛售,市场上一时间到处都是便宜的日本芯片。潮起集团内部也有人坐不住了,跑到江潮办公室询问要不要跟进降价。
江潮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卖。”
又过了三天。
苏姗拿着一份市场调查报告走进办公室,表情有些古怪:“江总,出怪事了。”
“怎么?”
“日本芯片降价之后,销量不但没涨,反而……跌了。”苏姗把报告递过来,“我们安排在几个大经销商那里的眼线反馈,很多客户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芯片是不是不耐高温?”
江潮抬起头:“谁传出去的?”
“不知道。”苏姗摇头,“但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日本芯片在湿热环境容易烧机,还举了好几个例子,什么某某厂子的录像机夏天老是卡顿,某某家的音响天一热就杂音……”
江潮靠在椅背上,笑了。
“苏姗,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经销商,私下告诉他们:潮起下个月要出的芯片,专门针对中国气候做了优化,叫什么‘磐石稳定技术’。”他顿了顿,“记住,是私下说,别正式发通知。”
“明白。”苏姗会意一笑,“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江总,这传言……是不是您?”
江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深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电子市场的柜台前,经销商老赵正对着电话嚷嚷:“李老板,不是我不给你货,现在谁敢囤日本芯片啊?万一真像传的那样不耐高温,我这招牌不就砸了?”
电话那头还在讨价还价。
老赵压低声音:“跟你说个内部消息,潮起下个月要出新芯片了,专门解决了高温问题……对对,我也在等。所以日本这些便宜货啊,您还是找别人吧,我真不敢要。”
挂断电话,老赵看了眼仓库里堆积的日系芯片,啐了一口。
“妈的,差点被小日本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