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是给外头看的。”
沈青瓷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纸轴，指尖在“朱雀大街”四个字上点了点，随后往桌案上一扔。
“全套的仪仗，全套的时辰，连太子出行要穿哪件衮服、带多少护卫，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个真得不能再真的‘真’。”
萧景琰扫了一眼那卷轴，冷笑一声。
“真得像假的一样。这要是递到靖王府那帮人手里，他们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朱雀大街那条道，窄得刚好能过一辆车，两边的民房又高，是个绝佳的埋伏地。”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没有任何抬头、只是普通宣纸的草图上画了个圈。
“那真的呢？”
沈青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字迹潦草，上头只写了一行字：静坐东宫，闭门不出。
“真的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萧景琰把笔一扔，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一个明真暗假。外头看着是真动，里头其实是真静。这出空城计，咱们唱得可是有点悬。”
“悬才有人信。”
沈青瓷把那张“明面”的安排递给李蕴。
“把这个送去礼部，就说这是殿下的出行章程，让他们照着备。记住，递过去的时候，那脸色得难看点，最好表现出那种‘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憋屈样。”
李蕴嘿嘿一笑，接过卷轴。
“得嘞！奴才这就去。保证让礼部那帮人觉得殿下是被逼着去祭天的，心里一肚子火没处撒。这消息传到外头，那帮想动手的人听了，心里才踏实。”
“去吧。”
李蕴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沈青瓷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死士首领铁鹰。
铁鹰一身黑衣，脸上依旧戴着那半块铁面具，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铁鹰。”
沈青瓷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那纸片上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拓印，是太子的私印，但这印迹只有下半部分，是个残印。
这是当年太子随手丢在案上的废印拓，沈青瓷留了个心眼收了起来，今儿个派上了用场。
“这张纸，你拿着。”
铁鹰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属下明白。这是为了核验……”
“不。”
沈青瓷打断了他。
“这张纸，不是为了核验你是谁。这纸若是亮出来，是为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让禁军那边的‘暗桩’认你。若是事有不测，这辆车若是没死透，或者需要人收场，你拿着这个去朱雀门找那个卖烧饼的老王。他是宫里的人。”
她看着铁鹰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记住了，这印只有一半。若有人拿完整印来对，那是假的。只有这残印，才是咱们东宫自家的信物。”
铁鹰把纸片贴身收好，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明日属下便是殿下，属下死在哪，哪便是太子的车驾。”
“起来。”
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你不用死。孤只要你把那帮人引出来。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你得演得像一点。别还没见血就倒下了，那这戏就穿帮了。”
铁鹰低着头。
“殿下放心。属下皮糙肉厚，挨个三两刀，只要不伤着心脉，属下还能爬起来给殿下再演一出‘垂死挣扎’。”
“行了。”
沈青瓷摆摆手。
“去吧，把那帮江湖人的路数再给我过一遍。明日那车驾里，你就是太子。太子的脾气是暴了点，若是遇上刺客，别怂，得骂回去。”
铁鹰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属下……遵旨。妈的，这帮老东西。”
他学着萧景琰的口气骂了一句，转身隐入了黑暗。
……
傍晚时分，东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郑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在回廊上挂灯笼，一边挂一边指挥。
“那边，那个角楼也挂上。咱们殿下今儿个心情不好，说是要看书，你们走路都给我轻着点，别在那儿蹭出动静来。”
“是，嬷嬷。”
几个宫女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是一点没慢。
沈青瓷站在廊下，看着这明明灭灭的灯火。
“这宫里头，最怕的不是黑，是太亮。”
郑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娘娘，这灯亮着，外头的人才觉得殿下还在里头生气。若是黑了，反而让人起疑心。”
“嬷嬷是个明白人。”
沈青瓷转身。
“今晚殿下就不出寝殿了。备点参汤，说是给殿下润喉的，实际上送进去空碗就行。让外头那帮盯着的眼线都知道，殿下今晚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憋着火。”
“老奴晓得。”
郑嬷嬷端着托盘，脚步沉稳地往寝殿走去。
沈青瓷回到书房，刚坐下，吴账房就缩手缩脚地进来了。
他今儿个穿得像个送煤球的，一脸灰，连眉毛上都沾着点。
“娘娘。”
吴账房压低声音，有些兴奋。
“踩着点了。那茶楼里的江湖人，今儿个下午收到信儿了。说是确认了太子的路线，明日午时，东华门出，走朱雀街。这帮人这会儿正在屋里磨刀呢，小的听见那磨刀石‘霍霍’响，听着都牙酸。”
“他们信了？”
“信了！信得真真的！那领头的刀客还说了，说明日那是太子的‘死期’，这五千两银子赚得稳当。还说什么……这太子平时看着厉害，这回也要栽在他们手里。”
吴账房撇撇嘴。
“这帮人，怕是连太子的脸都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穿黄袍的。”
沈青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有些凉了。
“他们信了就好。这局棋，这算是把最后一个子儿都摆在棋盘上了。”
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茶楼那边的灯，还亮着？”
“亮着呢。”吴账房嘿嘿一笑，“这帮人也是怕夜长梦多，一个个都在那守着，连个打盹的都没有。我看那架势，是生怕咱们殿下明天反悔不去了。”
沈青瓷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灯亮到三更，是他们怕夜长梦多。明日，就给他们一个‘梦多’。”
她站起身，走到灯台前，两指掐住那跳动的灯芯，轻轻一捻。
“啪”的一声轻响，火苗跳动了一下，瞬间暗了大半。
“把这个灭了。咱们也睡。”
吴账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其他几盏灯也都遮了光。
“好嘞！这灯火一灭，那帮人怕是还在那儿傻等着呢。”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
沈青瓷立在窗前，看着外头那片沉寂的宫墙。
“等着吧。明日午时，朱雀街上那出好戏，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