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风硬得像刀子。
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留几条缝儿,路上的行人早被清了个干净,只剩两排肃立的禁军,个个握着长枪,手冻得发青,大气儿不敢出。
“吉时已到——起驾!”
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东宫的车驾缓缓驶出了东华门。
那是一辆明黄色的四驾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人影。车前左右各有一名骑马的护卫,身形精瘦,眼神冷冽,正是卫铮挑出来的暗哨。
车驾刚拐进朱雀街中段,那是整条街最窄的地方,两边的民房像是压下来似的。
忽然,一声极轻的机括声混在风里响了。
“嗖——”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破空声。
至少有五支强弩箭矢,带着狠劲儿,直直钉进了那辆马车的车厢!
“啊——!”
车厢里传出一声短促而惨烈的痛呼,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那车帘猛地晃了一下,一只手伸了出来,身上穿着太子的常服,却瞬间被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有刺客!护驾!妈的,给孤杀!”
那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愤怒和痛楚,听着像是太子临死前的咆哮。
两边的民房顶上,瞬间窜出来几道黑影,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直扑车驾。
“太子已死!杀了护卫!拿脑袋领赏!”
领头的一个刀客吼了一声,眼里的贪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道寒光给封了喉。
卫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下了马,手里提着一把横刀,从阴影里像鬼一样冒了出来。
“杀!留个活口!”
这一声令下,四周原本肃立的禁军忽然变了脸,不再是那副僵硬的模样,反而一个个凶神恶煞地从靴筒里抽出了短刀,反手就围了上去。
那几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阵势给吓懵了。
“妈的!这禁军怎么跟狼一样?!”
领头那个捂着脖子的刀客骂了一句,还没倒下,就被卫铮一脚踹在膝弯处,狠狠跪在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卫铮一脚踩住那人的后心,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其余五个刺客,仅仅在三个呼吸之间,就被乱刀分了尸。血腥味瞬间在这个冬至的冷风里散了开来。
卫铮弯下腰,在那还没断气的刺客身上摸索了一番,从那人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有些特别,边缘磨得发亮,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当”字。
“又是当铺的路数……”
卫铮冷笑一声,把铜钱收好,转头看向那辆马车。
车旁,那个穿着太子常服的“死士”正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两支箭,血流了一地,已经没了动静。
卫铮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道:“铁鹰,演得不错。”
地上的“尸体”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死,但重伤是真的。
……
此时,慈宁宫偏殿。
屋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有些犯困。
沈青瓷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面前的一盘残局发愣。
对面坐着的是靖王妃。
靖王妃今儿个穿了一身素净的袄裙,脸上的粉有些厚,遮不住眼底的那股子焦躁。她端着茶盏的手有些抖,眼神不时地往门口瞟。
“娘娘,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下棋?”
靖王妃终于忍不住了,干笑了一声。
“外头听说……朱雀街那边有些动静,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青瓷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
“吃。”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点笑。
“王妃急什么?今儿个是冬至大祭,太子爷那是替皇上祈福去了,能有什么事?这宫里的规矩,冬至是要陪太后坐坐的。咱们若是走了,太后醒了没人伺候,那才是大事。”
靖王妃咬了咬牙,只能把那杯茶放下,强行挤出一个笑。
“是……是臣妾多虑了。只是这棋局……臣妾实在是不通,怕是陪不了娘娘多久。”
“没事,我也只是打发时间。”
沈青瓷指了指棋盘。
“这局棋,是残局。黑白子绞在一块儿,看着乱,其实也就是一口气的事儿。谁先把这口气给堵上了,谁就赢了。”
她看了一眼靖王妃。
“王妃,你看这黑子,看着是被围死了,可若是这白子稍微一松劲儿,这黑子就能反咬一口。这宫里的事啊,跟这棋盘一样,不到最后落子,谁也不知道谁是那颗死子。”
靖王妃脸色白了一下,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
“娘娘说得是……说得是。”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怪样儿。
“娘娘,靖王妃。外头……外头有信儿了。”
靖王妃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歪了。
“怎么了?是不是太子那边……”
李蕴看了一眼沈青瓷,见她点了点头,才慢悠悠地说道:“回王妃的话,太子爷那车驾在朱雀街遇了点‘险’。不过您放心,太子爷吉人天相,人好着呢。只是那几个不长眼的刺客,被卫将军给拿下了。”
“拿下了?”
靖王妃的声音有些尖利。
“那……那太子爷没受伤?”
“伤是伤了,不过伤的不是要紧地方。死士替殿下挡了刀,殿下一点皮都没破。”
李蕴特意咬重了“死士”两个字。
靖王妃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沈青瓷却笑了。
她伸手,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拿开,放在一边。
“王妃,你看。这白子想围死黑子,结果反倒把自己的气给泄了。这盘棋,不用下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太子爷这会儿该从宗庙回来了。咱们也该去迎迎了。”
……
宗庙门口,萧景琰正站在台阶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玄色的祭服,领口扎得严严实实,神情淡漠,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那一队车马。
那辆遇袭的马车已经被拖了回来,车壁上还插着那几支弩箭,血迹干在了木头上,看着有些渗人。
卫铮正站在一旁,押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
“殿下,人抓了一个,是个硬骨头,不过从身上搜出了这个。”
卫铮把那枚带暗记的铜钱递了上去。
萧景琰接过来,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对着光看了看。
“当铺的暗记……跟窦家那边的银路是一个窝子里出来的。”
他冷笑一声,随手把铜钱扔进了旁边的雪地里。
“这帮人,真以为孤是泥捏的。”
这时候,沈青瓷的马车也到了。
她下了车,走到萧景琰面前,看了一眼那辆破破烂烂的仪仗车,又看了看萧景琰完好无损的身子。
“殿下受惊了。”
“受惊?”
萧景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孤在宗庙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一箭若是真射在孤身上,那才是这大周的惊雷。如今射在铁鹰身上,那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沈青瓷,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街上那一刀,孤替你记下了。”
沈青瓷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殿下记下了就好。”
她转身,看着那满地的血迹和远处阴沉沉的天。
“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萧景琰大手一挥,衣袖带起一阵风。
“回宫。今晚咱们就把这棋盘给掀了,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烂账。”
卫铮在后面一挥手,那个被绑着的刺客被硬生生拖了起来,两条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个死狗一样被拽向了东宫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