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刑房里没窗户,只有墙角几盆炭火烧得正旺,把那股子血腥味烘得直往鼻子里钻。
那个在朱雀街上被卫铮按住的刺客,这会儿正被绑在木架子上,身上的皮肉有些翻卷,那是刚过了一遍“小刑”的痕迹。
程廷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想好了?这铜钱上的当铺印,可是城南‘恒通’的老记号。那当铺背后的主儿,前儿个刚被顺天府查封。你这会儿不开口,那是想把那五千两银子烂在肚子里?”
刺客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散乱,显然是被刚才那一轮刑讯给吓着了。他咬了咬牙,声音嘶哑。
“我……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那当铺的掌柜……掌柜叫‘老黄’,是他找我。”
“老黄?”
程廷玉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那个老黄,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在大理寺后院喊着要立功了。他供出来这银子是从京郊那处庄子流出来的,那是窦承祐老爷子闲住的地界儿。你这会再说你是为了银子,那可就没人信了。”
刺客身子猛地一颤。
“窦……窦家?”
“怎么,不知道金主是谁?那你这五千两银子拿得可是有点冤。”
程廷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老黄说了,银子是窦家旧仆送来的,但这‘活儿’的细则,是一个姓马的大人定下的。你说,这姓马的,是不是太常寺那位刚致仕的马谦大人?”
刺客彻底崩溃了。
“是!是姓马!那掌柜的说,这事儿办成了,还有后续的银子……我真不知道那是刺杀太子啊!”
“不知道?不知道你往朱雀街钻什么?”
程廷玉一挥手,旁边的狱卒立刻上前。
“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
转过身,程廷玉没歇着,直接去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坐着的,正是被锦衣卫从府邸里直接“请”来的马谦。
马谦还是那副文人做派,身上穿着件青色的棉袍,脸上带着一股子被冒犯的怒气。
“程廷玉!老夫虽然致仕了,但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干什么?这大理寺是菜市场吗?说抓人就抓人?”
程廷玉拉过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马大人,这大理寺不是菜市场,但这杀人偿命的规矩,比菜市场买萝卜还简单。今儿个冬至大祭,朱雀街上的刺客,招了个‘姓马的大人’。你说,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马谦脸色一白,随即冷笑。
“荒谬!老夫在家中看书,哪知道什么刺客?这是构陷!是污蔑!”
“构陷?”
程廷玉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张写着花押的纸。
“这是之前那道‘辅政折’的底稿,字迹鉴定出来了,与马大人的笔迹一般无二。”
第二样,是一本账册。
“这是恒通当铺的暗账,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你马府的管事,三次从当铺提现银,总计八千两。这钱,没走官账,走的是窦家银路。”
第三样,是那枚带血的铜钱。
“这是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信物。马大人,这辅政折是你写的,银子是你提的,人是你找的。这‘三条腿’的凳子,你都坐实了,还想赖?”
马谦看着桌上的东西,额角的冷汗终于下来了。他身子有些发抖,刚才那股子硬气瞬间散了大半。
“这……这都是窦承祐……是他逼我的!”
他忽然大叫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喊出来。
“银子是窦家的,话……话是靖王府要的!靖王府那个采买管事,那是靖王的嘴替!是他们要太子死!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中间传个话!”
程廷玉眼神一冷。
“还有呢?安国公府呢?那条线是怎么走的?”
马谦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安国公……安国公是被拿住了把柄。窦家把他粮仓亏空的账给捏住了,说是要是不跟着干,就把这账捅到御前。安国公是被逼着……不得不跟。”
“好。”
程廷玉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窦承祐出钱,靖王出人,安国公府被逼站台。马大人,你这‘中间人’,可是把这三家都给卖了个干净啊。”
马谦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我说了……我都说了。能给个痛快吗?”
……
东宫书房。
萧景琰手里捏着程廷玉刚送回来的供词,指节有些发白。
“好一个‘逼不得已’,好一个‘传个话’。这帮人,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到了这会儿,互相咬得比狗都快。”
沈青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张之前画的“合线图”。她提起笔,在图上的几个关键点上,狠狠地画了几个圈。
“窦承祐是金主,旧臣核心;马谦是操盘手;当铺是银路;刺客是刀。这一条线,连着靖王府,那是宗室招牌;又连着安国公,那是世家门面。”
她把笔扔进笔洗里,看着墨汁散开。
“这张图,现在是真真切切地连上了。这三方勾连,证据确凿。”
程廷玉站在一旁,有些迟疑。
“殿下,娘娘。这供词里,马谦还有一句话。他说,窦承祐曾言,‘殿下登基,窦氏必死;殿下不登基,窦氏还能活’。这话……”
“这是赌命。”
萧景琰冷笑,把供词往桌上一拍。
“这帮老东西,看得倒是清楚。孤若上位,清理旧账,他们就是个死;孤若不在,这朝堂还得是他们说了算。这本来就是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他们没得选。”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既然是赌命,那咱们就让他们输得彻底点。”
她转过身,看着程廷玉。
“这份供词,连夜整理好。明日早朝,直接呈给御前。另外,把那几个还没抓的漏网之鱼——窦家那个旧仆,靖王府那个管事,都给拷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是!下官这就去办!”
程廷玉领了命,抱着卷宗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
萧景琰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这案子算是破了。可这后面的事……父皇那边,还得有个交代。”
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肩头。
“交代自然会有。明日御前,这一仗才是真正的收尾。”
她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供词,指尖划过“窦承祐”三个字。
“这‘窦氏必死’四个字,让他们念得倒是顺口。明日,咱们就成全他们。”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成全?”
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他们觉得殿下登基是‘死局’,那明日殿下就稳稳当当地站在御前,告诉全天下,这大周的天,变不了。”
她把供词折好,塞进萧景琰手里。
“明日,该上御前了。这盘棋,该收官了。”
萧景琰握紧了那封供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明日早朝,孤就让这帮老东西看看,到底是谁该死。”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外间。
“李蕴!传令卫铮,把那几个关键人犯看好,少了一根汗毛,孤唯他是问!”
“得嘞!奴才这就去传话!”
李蕴在门外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沈青瓷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
“这棋盘上的子儿,终于都要落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