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把三份墨迹未干的诏书递到兵部、户部、宗正寺的时候，那三个堂官接得手都快，连半句“容臣再议”的场面话都没敢往外蹦。
“行了，没你们的事儿了，该干嘛干嘛去。”
裴文摆摆手，看着那三个平时最爱挑刺的大员弯着腰退出去，心里那股子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他转身回了东宫偏殿，萧景琰正站在案前看地图。
“殿下，事儿办利索了。新政推诸道的章程，户部接了；整肃宗室王庄的条令，宗正寺拿走了；边饷常例的折子，兵部也收了。这一回，连个回音都没有，全是一路绿灯。”
萧景琰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不拿鞭子抽不知道疼。前些日子还敢跟孤磨磨唧唧，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今儿个一个个都成了哑巴。这朝堂上再无阻力，倒也让孤省了那骂人的唾沫星子。”
“可不是嘛。”
裴文搓了搓手。
“刚才我去朝房转了一圈，那里头静得跟坟地似的，连个敢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这帮老油条，现在是真怕了，生怕多喘口气就被东宫给惦记上。”
“怕了好。怕了才能办事。”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几棵落了叶的枯树。
“这路既然平了，那就跑起来。传令下去，新政推诸道的事，要在年前把摊子铺开，别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才动弹。”
“得嘞！奴才这就去传话！”
……
后宫里，这会儿也是一片肃静。
靖王妃坐在慈宁宫偏殿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个帕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那个穿着素色宫装、正低头喝茶的女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青瓷把茶盏放下，声音不轻不重。
“王妃……哦不对，如今该叫前王妃了。靖王的事，您也听说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这圈禁抄家，是皇上和殿下的恩典，留了命，就是留了体面。”
靖王妃身子一颤，赶紧低下头。
“是……妾身明白。王爷糊涂，妾身……妾身也糊涂。只求娘娘开恩，给条活路。”
“活路自然是有的。”
沈青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后宫不是久留之地。您是宗室妇，跟外头那些犯官家眷不一样。殿下说了，不株连，不苛待。您收拾收拾，明日便迁去城西的‘静心苑’。那是处清净的别院，虽然没有府里的气派，但养老送终是没问题的。”
靖王妃猛地抬起头，眼圈一红，差点没跪地上。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这宫里的水，浑了好捉鱼，如今水清了，您也该歇歇了。”
沈青瓷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出了偏殿。
刚进慈宁宫正殿，太后便在那罗汉床上坐着，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听见脚步声，太后睁开眼，看着沈青瓷进来，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
“那边的俗气，没熏着你吧？”
“没有。臣妾不过是去送个人情。这宗室的面子，还得给。”
沈青瓷上前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点了点头，招手让沈青瓷过去。
“这事儿办得妥当。既没脏了手，也没留了后患。这后宫如今安稳得像一潭清水，都是你的功劳。”
太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放在沈青瓷手心里。
“从前说是‘协理六宫’，那是因为上头还有个人压着。如今，这牌子你拿着。从今儿个起，这后宫便是你‘署理’。哀家的牌子，你坐实了。”
沈青瓷握紧了那块温润的玉牌，那是后宫至高的权柄。
“臣妾，定不负太后所托。”
……
夜里，东宫书房的灯火一直没灭。
沈青瓷正坐在桌案前，整理着明日要呈给皇帝的章程。萧景琰在一旁翻着太医院递上来的脉案，眉头皱得死紧。
“这朝堂算是接住了。”
萧景琰忽然开口，把脉案往桌上一扔。
“外头的障碍扫干净了，里头的人心也定住了。你说咱们这算是‘接得住’吗？”
沈青瓷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接住了。殿下接住了朝堂，把那些烂账都清了；我接住了后宫和世家，把那些眼线都拔了。这大周的天，如今是稳的。”
“是吗？”
萧景琰往后一靠，眼神有些沉。
“可孤总觉得还有一只手悬在头顶。这朝堂再无阻力，可父皇那边……”
他指了指那本脉案。
“太医今晚递了密报。说是‘圣体暂安，然根基已虚，恐难过冬’。这话，他们只敢写在纸糊的格子外面，不敢明着念出来。”
沈青瓷的眼神暗了一瞬。
“难过冬……”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像被块石头压了一下。
“这就是殿下说的，还没接住的那一环。”
萧景琰点了点头，手在桌案上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父皇看着是好了，可那是拿药吊着的。一旦这药断了，或者是这天再冷些……孤这‘监国’二字，怕是就要变天了。”
他看向沈青瓷。
“明日见父皇，咱们把这话藏着，只呈章程。让他看看，这新朝的样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沈青瓷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既如此，该让父皇亲眼看一看新朝的样子。”
她在那份《新政推诸道章程》的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顿了顿，又提笔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
“此卷呈览，愿圣体安康，见新岁之春。”
写罢，她吹干了墨迹。
“太医那句‘恐难过冬’，我没写进去，也没敢说出口。”
她把章程卷好，用红绳系住。
萧景琰看着那行小字，眼神有些发酸。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是一夜紧过一夜的寒风。
“这冬天，是越来越冷了。”
沈青瓷把卷宗放进托盘里，只说了一句：
“冷透了才好。冷透了，那些虫子才冻死得干净。”
她转身看向萧景琰的背影。
“明日，咱们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