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日头虽长了些,但风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还没散尽。
椒房殿里烧着地龙,那股子暖意烘得人骨头都是酥的。沈青瓷靠在迎枕上,手里捏着卷书,眼皮子却有些发沉,书页半天也没翻过去一张。
“娘娘,吴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郑嬷嬷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
吴太医这回没像往日那般利索,进门先是一板一眼地行礼,然后才侧身坐在脚踏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沈青瓷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吴太医的眉头忽然皱紧了,手指在沈青瓷的手腕上换了三个位置,按了又按,像是怕自己这几十年的医术出了岔子。
沈青瓷睁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突突。
“怎么了?前儿个那安神方子不管用?若是还得加味药,你就直说,别在那儿把眉头皱成个川字。”
吴太医没应声,反倒是一收手,站起身来,对着沈青瓷深深作了个揖,然后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宫人。
“娘娘,能否……屏退左右?”
沈青瓷眼神一闪,挥了挥手。
“都退下。郑嬷嬷,你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许进。”
“得嘞。”
屋里只剩下两人。吴太医这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点抖,又是喜又是惊。
“娘娘,臣……臣要贺喜。这脉象,是喜脉。滑数有力,应是……两个月了。”
沈青瓷愣住了。
她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头,竟然已经有个芽儿了?
“你看准了?”
“臣不敢欺君。方才臣复诊了两遍,错不了。”
吴太医说着就要跪下。
“只是这日子尚浅,胎气未稳,娘娘前几日又以为是操劳吃了那些安神的方子,虽说方子温和,但到底……”
“别嚷嚷。”
沈青瓷打断了他,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太子、太后和陛下,多一张嘴,本宫就让你这太医院当不下去。”
吴太医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
“臣明白!臣明白!这喜脉的事儿,臣烂在肚子里!”
“记着,外头只说我春困乏力,还要养着。这椒房殿的门,从今日起,只许你一人进。”
沈青瓷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凌厉。
“三月未稳,我不喜张扬。若是这时候让人知道了,那才是给那帮人递刀子。”
……
吴太医是连滚带爬退出去的。
没过半个时辰,萧景琰便从尚书房跑了回来。他这回连步子都迈得有些急,一进殿门,眼神就直勾勾地往沈青瓷身上落。
“青瓷?”
他走到榻前,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瓷器似的。
“吴太医那老东西,跟孤说你有喜了……真的假的?”
沈青瓷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太医都看过了,还能有假?”
萧景琰愣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脚踏上,那把平日里坐惯了的硬木脚踏也不嫌硌得慌了。
“妈的……我要当爹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得老大,怎么也收不住。
“这……这也太快了。孤连个爹该怎么当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着沈青瓷,眼神里那点狠劲儿和深沉都没了,只剩下一团热乎气。
“你躺着,别动。想喝水不?想吃什么?郑嬷嬷!郑嬷嬷!把那炭盆挪远点,别熏着了!”
沈青瓷被他逗得不行,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咋咋呼呼的?这才两个月,那芽儿还没个豆大呢。你这一嗓子,唯恐全天下不知道。”
萧景琰这才压低了嗓门,嘿嘿笑了一声。
“是孤糊涂了。是孤糊涂了。”
他凑近了些,盯着沈青瓷的小腹看,仿佛能透过衣裳看见里头那点儿东西似的。
“这回孤算是明白了。那图上画的两个人影后头,是该多一个影了。”
……
到了晚间,太后那边的李蕴便来了。
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面是一张亲笔写的保胎方子,还有几卷极好的安胎药材。
“太后说了,这宫里头,只要是娘娘想吃的,尽管吩咐御膳房去做。太后还说,她老人家这把年纪,就等着看小主子了。这宫里若是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太后绝不轻饶。”
李蕴笑着把匣子递给郑嬷嬷。
“太后让奴才传话,娘娘只管养着,别的都别操心。”
沈青瓷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太后恩典。”
……
与此同时,养心殿。
皇帝半躺在龙榻上,听着近侍的回禀。
“当真?”
“当真。吴太医看了两遍,说是两个月了。”
皇帝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了,咳嗽着笑出了声。
“咳咳……好!好!好!朕想亲眼看着——如今总算看到了头。”
他摆了摆手。
“去,把吴太医给朕叫来。朕要问他……这脉象到底稳不稳,这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
皇帝的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点真正松快的光。
这大周的江山,有人接了;这皇家的血脉,也有人续了。
……
夜深了。
吴太医从椒房殿退出来的时候,沈青瓷叫住了他。
“吴太医。”
吴太医停住脚步,回头躬身。
“娘娘还有何吩咐?”
“往后椒房殿的脉,只您一人请。这太医院里头若是还有谁多嘴,不用本宫动手,你自己清理干净。”
“臣……遵命。”
吴太医应下,转身跨出了门槛。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殿内的灯影下,沈青瓷正靠在迎枕上,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那只手很稳,像是要护住什么宝贝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