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口谕——东宫有喜，诏告天下！”
养心殿门口，裴文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尖细嘹亮，顺着宫墙根儿直传到了外头。
大殿内，皇帝半倚在龙榻上，脸色虽还是有些青白，但眼底那股子精气神却是压不住的喜气。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大太监把那卷明黄的圣旨拿好。
“这事儿，朕想了想，还是得大大方方地亮出来。这皇嗣是大事，藏着掖着反倒让那帮人心生猜忌。朕还要大赦一回，免了京畿道一年的杂税，给这孩子积个福。”
萧景琰站在一旁，躬身领旨。
“父皇仁慈，儿臣替未出世的孩儿谢恩。”
“嗯，朕乏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椒房殿看着，别让青瓷受了累。”
皇帝摆摆手，嘴角却挂着笑。
……
出了养心殿，萧景琰刚走到半道，就被几个老尚书给围上了。
“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殿下，这东宫有喜，乃是社稷之福，臣等恭喜殿下！”
那帮平日里最爱挑刺的老臣，今儿个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拱手作揖，那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半。
萧景琰心里头好笑，面上却还要端着太子的架子。
“各位大人有心了。孤代太子妃谢过各位。但这喜讯刚出，太子妃身子还虚，各位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折子，就别往椒房殿递牌子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殿下放心，咱们绝不添乱。”
回到椒房殿时，沈青瓷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小暖炉。
见萧景琰进来，她也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旨意下了？”
“下了。父皇高兴，连京畿道的杂税都免了，说是给孩子积福。”
萧景琰走过去，把外面的狐裘脱了，随手扔给李蕴。
“外头那帮老东西，脸都快笑烂了。平日里孤干点啥他们都要唧唧歪歪，今儿个倒是都成了忠臣了。”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这孩子还没落地呢，这帮人的算盘珠子就打得噼里啪啦响了。这免了杂税，那是给他们减了负，这会儿怕是都在家里偷着乐呢。”
她放下暖炉，正了正神色。
“既然旨意下了，我也该立立规矩了。李蕴，去把尚仪局和太医院当值的叫几个进来，我有话要说。”
……
不多时，椒房殿的正殿里站满了人。
沈青瓷坐在上首，萧景琰陪在一旁。
她手里拿着本崭新的册子，往桌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今儿个圣旨下了，本宫肚子里的孩子，那是皇嗣。既然是皇嗣，那吃的、用的、喝的、闻的，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随随便便。”
她扫视了一圈底下的人。
“本宫立个规矩，从今儿个起，这东宫的膳、药、香、衣，这四道，进本宫这椒房殿前，都得过两道手。太医院验过毒、尚仪局登过记，两方都画了押，这才许拿进来。少一样，谁送来的，本宫就找谁算账。”
底下的宫人太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
“规矩立在前头，省得日后出了事儿，大家伙儿扯皮说不清。若是有人觉得这规矩繁琐，或是觉得本宫小心眼，那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本宫换个听懂人话的来干这活儿。”
“娘娘教训的是，奴才们谨记。”
尚仪局的掌籍姑姑赶紧带头跪下。
“奴婢等一定严查，绝不让一点不干净的东西进了殿。”
萧景琰在旁看着，也没插嘴，只是嘴角微扬。这就是沈青瓷，这还没显怀呢，就把那帮想钻空子的人的路子给堵死了。
……
到了晚上，各宫各府的贺礼像是流水一样往东宫送。
李蕴抱着一大摞帖子进来，累得直喘气。
“我去，这帮人手笔倒是快。这一下午，这帖子都能把门给堵了。娘娘，您看怎么回？”
沈青瓷随手翻了翻。
“挑几家紧要的回个礼。剩下的，一律拿‘孕中不便，静养勿扰’的理由挡回去。”
她拿起最上头的一张帖子，那是安国公府送来的。
“这安国公倒是识相，送来的都是些温补的药材，也没什么花哨的东西。”
她把帖子扔到一边。
“记下来。看这几家里头，谁送得最急，谁送得最晚。送得急的，多半是想攀关系；送得晚的，那是还在观望。这贺礼里头，全是人情世故。”
正说着，郑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娘娘，尚食局今儿个送来的晚膳单子。比往常多了两道安胎补品，说是太医院那边新拟的方子，叫‘固本安胎汤’。”
沈青瓷看都没看那单子一眼。
“验过了？”
“回娘娘，奴婢让小厨房先留了样，还没往您这儿送。那汤药看着色儿有点重，奴婢不敢大意。”
郑嬷嬷压低了声音。
沈青瓷点了点头。
“做得对。以后这种新添的菜色，先别往我嘴里送。放那儿看着，有人送什么，就记什么。”
她指了指那单子。
“先记着，一样别动。”
郑嬷嬷应了声，刚要把单子收起来，裴文忽然从外头钻了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殿下，娘娘。外头有个事儿，奴才听着有点意思。”
“说。”
萧景琰正给沈青瓷剥橘子，头也没抬。
“京里头那帮世家大族，今儿个都在打听一件事儿——打听太子妃身边用的稳婆是哪里人，有没有定下来。有些府里的夫人，甚至想把自己家里的陪房婆子给塞进来，说是要‘随侍左右’。”
裴文撇了撇嘴。
“这孩子还没影儿呢，这帮人就开始惦记上怎么往东宫塞人了。这子嗣的生意，比那送银子来得还快。”
萧景琰手里的橘子皮一扔，冷笑一声。
“想得倒是美。往孤的宫里塞人？他们也不怕把牙给崩了。”
沈青瓷倒是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让他们打听去。这稳婆的人选，我早就心里有数了。至于那些想塞人的……”
她看了一眼郑嬷嬷。
“嬷嬷，回头你放出话去，就说本宫身子虚，受不得生人惊扰，这陪侍的人选，一概不要外头的，只用宫里的老人。”
“是，老奴明白。”
郑嬷嬷领命，转身把那份膳食单子压在了案头最底下。
沈青瓷靠在软枕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孩子还没出来，这帮人的招数就一个接一个。殿下，你说这孩子要是真落地了，这宫里还能安静吗？”
萧景琰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
“管他们安静不安静。有我在，谁也别想动这孩子一根汗毛。来，吃瓣橘子，解解腻。”
沈青瓷张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忽然低声道：
“有些账，该趁着这孕期好好清一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