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外间,这会儿被改成了个临时的小“衙门”。
郑嬷嬷手里拿着本蓝皮的册子,那是尚仪局连夜赶制出来的《四道验讫档》。她站在一张长案前,对着底下一排宫女太监,脸板得像块铁。
“都听好了,娘娘定了规矩,这就是咱们的活祖宗。膳,那是尚食局出的,得先让尚仪局登了记,再送太医院验过毒,三关过了才能往里送;药,那是吴太医一人专断,旁的太医连边儿都不许沾;香,殿里那些个熏香炉子全撤了,平日就开窗通气;衣,新进来的料子,必须在日头底下晾晒三日,经熏过才能入库。”
郑嬷嬷把册子往案上一拍。
“青黛,你掌钥匙。我掌册子。往后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在咱们这儿挂个号。谁要是敢漏了一样,别怪老身翻脸不认人。”
“嬷嬷放心,奴婢省得。”
青黛把那一串明晃晃的钥匙挂在腰间,神色肃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只是一进门,那脚步立刻就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在踩棉花,每一步都提着气,生怕震动了地砖似的。
沈青瓷正靠在里间的罗汉床上,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您这是做戏呢?这地砖厚着呢,您就是跺两脚,也传不到我肚子里去。”
萧景琰走到塌边,想坐又怕占了地方,最后干脆盘腿坐在了脚踏上,盯着沈青瓷的脸看。
“今儿个朝堂上那帮老头子又在那儿啰嗦,孤看了两眼奏折,心里头总不踏实。这一回来,看你气色倒还行。”
他转头看向旁边端着茶水的青黛。
“这茶温怎么样?烫不烫?凉不凉?若是烫了,就再兑点温水。孕妇怕热。”
青黛还没说话,沈青瓷先伸手把茶盏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青黛都被你问懵了。这茶温正好。殿下,您如今这架势,比我还像有身孕的那个。整日里走路带风,进门却怕踩死蚂蚁,这要是传出去,东宫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萧景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孤这不是头一回当爹嘛……妈的,怎么感觉比当年上战场还紧张。”
正说着,吴太医在殿外候着了。
“娘娘,太医院那边复验的折子下来了。”
吴太医手里捧着个方子,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太后娘娘赐的那张保胎方,微臣和院使今儿个细细过了一遍。太后娘娘心意是极好的,用的都是好药。只是……方子里有味‘藏红花’分量略重了些,虽然能活血,但对于有孕之人,还是有些险。微臣斗胆,添改了两味,把那味‘红枣’也给去了,改成了‘枸杞’。”
吴太医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青瓷的脸色。
“慈宁宫的心意,太医院的手艺。微臣这也是为了稳妥。”
沈青瓷接过方子扫了一眼。
“改得好。太后娘娘久不闻药味,这方子大约是宫里老档案里翻出来的。你这一改,倒是正好。”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掐着佛珠。
“改了?把哀家的方子改了?”
李蕴在旁低着头回话。
“是,吴太医说那方子有些燥,给添改了几味。”
太后听完,非但没恼,反倒脸上绽开了一丝笑纹。
“好。改了好。这要是旁人,只怕是捧着哀家的方子不敢动,那是把哀家当神仙供着,心里未必真当自家人。这沈青瓷能让太医院改方子,那是真把哀家当家里人看,知道哀家这把年纪,也是盼着小的好的。”
太后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
“传话下去,太后身子安好,以后这赏赐,照旧就是,别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药方子了。”
……
到了晚间,尚食局送来了晚膳。
这回换了新花样,是一盅“清炖燕窝”,看着晶莹剔透,也没什么怪味。
郑嬷嬷照旧拿着银针试了一遍,又亲自尝了一口,这才记入册子。
“娘娘,这回的东西看着倒是干净。吴太医也说了,此物性平,可用。”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盅燕窝,摆摆手。
“收样入库吧。我今儿个没什么胃口,不想喝这甜腻腻的东西。赏给底下人分了吧,就说我用了。”
郑嬷嬷点头,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屋子里静下来,沈青瓷脸上的笑意淡了。
“青黛。”
她低声唤道。
青黛立刻凑近了些。
“娘娘吩咐。”
“你去把前些日子宫外送进来的那些贺礼,尤其是库房里堆着的那些个香囊、布包,都给我细细过一遍。别只看面儿上,拆开来看。”
沈青瓷声音压得很低。
“贺礼我挡了,可挡不住别人绕路塞。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奴婢这就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青黛回来了,脸色有些白。
“娘娘,奴婢翻遍了库房,那些个贺礼里倒是没翻出什么麝香、红花的香囊来。”
沈青瓷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青黛的手有些抖。
“但是什么?”
青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帕子上还带着股子霉味。
“奴婢在尚食局送晚膳的那个托盘夹层里,摸到了这个。这帕子……没晒透,里面夹着层什么东西,闻着有点怪。”
沈青瓷眼神一凝,接过帕子,凑近了闻了闻。
那是一股子极淡的、混在霉味里的土腥气,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陈腐味。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这尚食局里,怕是也混进了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