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盅“安胎燕窝汤”端上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刚擦黑。
吴太医照例提着药箱候在屏风外,郑嬷嬷把汤盅接过来,拿银针试了一遍,没变黑。她又看了看汤色,清亮透彻,也没什么浑浊。
“吴太医,您受累,再尝尝?”
郑嬷嬷把汤匙递了过去。
吴太医也不含糊,接过来舀了半勺,送进嘴里含了含。
这一含,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随即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急着咽,又细细抿了两下,这才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这碗,别喝。”
吴太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沉得吓人。
沈青瓷正靠在榻上翻着那本“四道验讫册”,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怎么?是这燕窝不新鲜,还是那厨娘手抖放了什么不该放的?”
吴太医站起身,左右看了一圈,凑近了些。
“娘娘,这汤里有一丝极淡的寒凉微末。量极少,若是只喝一顿,那是无论如何也验不出来的,顶多就是拉个肚子。可若是连日积服……这就不是拉肚子的事儿了,那是要在胎气上做文章。”
沈青瓷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了。
她抬眼看着那盅看着晶莹剔透的汤,脸上没什么惊慌的神色,反倒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好得很。这帮人的手段,倒是越玩越精细了。不搞剧毒,不走红冲,改玩‘慢工出细活’了。”
她转头看向郑嬷嬷。
“嬷嬷,拿个瓷罐来,把这汤封一半进去。另一半,倒掉。对外就说我喝了,也没什么不舒服,只觉得这汤有点腻,明儿个让尚食局换清淡点。”
“老奴明白。”
郑嬷嬷手脚麻利,拿了个素面白瓷罐,小心翼翼地将那汤盛了一半进去,封好口,收进了最底层的柜子里。
“青黛。”
沈青瓷唤了一声。
青黛立刻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把昨儿个你在托盘夹层里摸到的那块脏帕子,拿去尚仪局登记在册。就说是打扫时落在托盘里的,看着埋汰,让她们记一笔,别声张。”
“是,奴婢这就去。”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本厚厚的轮值册子。
“吴太医,你今儿个回去,重拟个方子。对外就说是这燕窝太腻,我要换陈皮红豆汤。这新方子,只许你一人抓药,一人熬。”
“臣遵命。”
吴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寒凉之物,臣定会仔细排查。只是娘娘,这经手的人……”
“经手的人,我心里有数。”
沈青瓷翻开册子,手指在那一页页名字上划过。
“郑嬷嬷,你把二月起这安胎汤经手的名单给我顺一遍。煎药的是谁?送膳的是谁?添火看炉子的又是谁?”
郑嬷嬷凑过来,指着册子上的名字。
“娘娘您看,这煎药的一直是太医院的小苏,送膳的是尚食局的春桃,这两人都是老实人,也没那个胆子。唯独这添火的……”
她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这添火的宫人,轮换得比旁人都勤。今儿个叫‘翠红’,明儿个叫‘绿柳’,说是尚食局那边人手不够,临时调派的。”
沈青瓷顺着那名字看下去。
“翠红、绿柳……这名字听着倒是顺口。可这底下的籍贯栏,怎么是空的?”
她指着那一片空白。
“宫里的宫人入册,哪怕是刚进来的,也得有个籍贯。哪怕是编造的,也得写个村名。这一栏空着,是尚仪局偷懒,还是这根本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黑户’?”
郑嬷嬷脸色一变。
“这……老奴这就去查尚仪局的底档!”
“别去。”
沈青瓷按住她的手。
“这时候去查,那是打草惊蛇。那块脏帕子,还有这碗汤,那是两条线绞在一起的。一个在托盘里藏脏东西,一个在炉子里添凉性,这是里应外合呢。”
她把那页册子折了起来,撕下来,塞进自己的袖口里。
“这名字,我收着。这籍贯空着的人,查起来最费劲——但也最不该待在添火的位置上。”
……
夜里,椒房殿的灯火暗了一半。
沈青瓷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那页撕下来的纸条。
“青黛。”
她忽然开口。
“去传话给吴太医,就说我说的:方子照新来,药照旧熬。那一半留样,让他替我收好了,锁在太医院最隐秘的药柜里。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连太子都先别提。”
青黛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
“奴婢明白。只是……为何不告诉殿下?殿下若是知道了,怕是能把尚食局给掀了。”
“掀了尚食局容易,可那背后的手就缩回去了。”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那“籍贯空栏”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宫里,有些耗子是要抓的,有些耗子是要养的。抓了小的,跑了大的,那是傻子干的事。这汤里有东西,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漆黑的夜色。
“去办吧。记住,别惊动任何人。”
青黛领命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郑嬷嬷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看着沈青瓷的背影,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心里……受委屈了。”
沈青瓷转过身,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委屈?这宫里什么时候缺过委屈?若是喊冤能喊出个皇长子来,那我天天去乾清门前喊。”
她把水杯放下,眼神沉静。
“今夜守夜的人,都换成咱们自己带的。尚食局那边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葱,都给我验三遍。”
“是。”
话刚落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文在门口探进个脑袋,神色有些怪异。
“娘娘,安国公府那边递了话进来,说是三房的那个管事,今儿个夜里喝醉了酒,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沈青瓷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淹死了?倒是死得巧。”
她把袖子里那张折好的纸条往深处推了推。
“看来,这汤里的东西,跟这递帖子的人,是殊途同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