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里,柳树梢头刚冒了点绿意,这几日的日头倒是毒辣了起来。
沈青瓷这几日觉得嘴里发苦,也没什么胃口,想着弄点酸的吃吃。尚食局那边倒是机灵,晌午便送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来,说是用去岁的陈梅新熬的,开胃止渴。
吴太医照例提着药箱候着,郑嬷嬷接过那盏汤,还是老规矩,银针试过,没变色。
“这汤看着倒是不错,红亮通透的。”
吴太医拿着汤匙,习惯性地舀了一点,送进嘴里咂摸着。
这一咂摸,他那张有些皱纹的老脸忽然僵住了。
他没急着咽下去,而是含在舌底,半晌,才猛地吐在痰盂里,又拿茶水漱了三遍口。
“娘娘,这汤……”
吴太医声音有些发颤。
“这酸梅汤里,有一丝红花的味道。极淡,混在酸味里,若是不懂药理的人,根本尝不出来。”
沈青瓷正靠在迎枕上,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红花?”
她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冷。
“前儿个那燕窝里验出了寒凉之物,今儿个这酸梅汤里又有了红花?这帮人,倒是变着法儿的给我换花样。”
“这路数不一样。”
吴太医压低了嗓门。
“那寒凉之物是败胎元,这红花却是动胎气。一个是想让孩子长不住,一个是想让孩子留不住。两路手法,殊途同归。这量都压着线,既不致死,也不让人当下就发作,这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
“让孩子没影。”
沈青瓷接过了话茬,声音里没什么波澜,手却狠狠地抓紧了身下的软褥。
“好,很好。这椒房殿还没改成菜市场呢,这就有人把摊子摆到我药碗里来了。”
她转头看向郑嬷嬷。
“把前儿个留的那半罐燕窝汤拿出来,再拿个罐子,把这酸梅汤也封一半进去。这两个罐子,并排摆着。”
郑嬷嬷动作利索,没一会儿,两个白瓷罐子就摆在了案头上。
沈青瓷看着那两个罐子,目光像是要把那瓷皮给刮下来一层。
“这事儿,谁也不准往外漏。查源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
“膳房那边,我不撤人,也不换人,更不上报。这打草惊蛇的事儿,咱们不干。”
她看向吴太医。
“从明儿个起,咱们这验讫的规矩得改改。光验成品不行,那太被动。咱们得盯过程。煎药的火候、送膳的路子、添火的时辰,都得给我记死了。”
“臣明白。”
吴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
下午的时候,青黛奉了沈青瓷的令,去了尚食局的膳房。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那是平日里沈青瓷身边的大宫女惯有的那种有些傲气却又温婉的笑。
“几位师傅受累,娘娘今儿个嘴里还是没味儿,想着看看这几日的汤水都是怎么熬的,若是能学个一两成,往后在宫里也能自己弄点顺口的。”
尚食局里那帮厨娘宫女,见是太子妃身边得脸的人来了,哪里敢怠慢,连忙把人往里让。
“青黛姑娘好说,好说。这有什么学不学的,咱们也就是给娘娘做个粗活。”
青黛在膳房里转悠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往那灶台上瞟。
“这煎药的炉子是哪一口?”
她指着角落里一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炉子。
“回姑娘,那是专门给娘娘煎药的炉子,旁人不敢用。”
一个正添火的小宫女连忙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抹了抹手上的灰。
青黛打量了这宫女一眼。年纪不大,十六七岁模样,长得倒是清秀,就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叫什么名儿?”
“奴婢佩兰。”
“佩兰……名字倒是雅致。籍贯哪里的?”
青黛随口问了一句。
那叫佩兰的宫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回道:“奴婢是本地京郊人。”
青黛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走到案板边,假意看那药材,身子却微微侧过,挡住了那佩兰的视线。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那案板下头的一条缝隙里,塞着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纸的一角露在外面,上头写着几个墨字。
青黛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药材,手肘顺势往下一压,正好碰到了那张纸。
借着拿药材的动作,她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上面只写了一味药名:“寒水石”。
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青黛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把药材放回去,回头冲着那厨娘笑了笑。
“行了,我也就看看。这手艺咱们可学不来。还得劳烦各位费心,娘娘身子重,这汤水里若是有一点不干净,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姑娘放心,咱们就是有那个胆,也没那个心啊。”
青黛转了一圈,也没多留,提着食盒便回了椒房殿。
刚进殿门,便见李蕴正拿着本册子回话。
“娘娘,您让奴才查的那尚食局的人员档,查出来了。”
李蕴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行。
“那添火的宫人佩兰,入宫档上写着是去岁进的宫,籍贯那一栏填的是‘京郊’。可奴才拿着这册子去内务府对底档,发现这籍贯一栏被人涂改过。奴才拿刀片轻轻刮了刮那上面的浮墨,底下露出来的那个原字,虽然只剩半个,但勉强能辨出来,是个‘窦’字。”
沈青瓷正在喝茶的手一顿。
“窦?”
她在舌尖把这字滚了一圈,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窦家两年前就被父皇连根拔了,这字,不该再出现在这宫里。”
她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冷。
“看来,这宫里还藏着咱们没扫干净的‘余孽’啊。”
李蕴缩了缩脖子。
“娘娘,那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佩兰给拿了?”
“拿了她,后头的人就断了。”
沈青瓷看着案上那两个装着“毒药”的白瓷罐。
“告诉她,今儿个那酸梅汤,娘娘用了,身子没什么不适。让她继续‘添火’。”
她转头看向青黛。
“膳房那张纸,你也没动吧?”
“回娘娘,奴婢没动,只记下了位置。”
“好。”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她以为咱们都蒙在鼓里。我看这耗子,还能在这灶台底下藏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