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间被腾出来预备做产房的偏殿里,此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软褥和布匹。
郑嬷嬷手里拿着张红纸,正皱着眉头核对着上头的名字。李蕴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本册子,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异样。
“娘娘,这稳婆的名单,有些不对劲。”
郑嬷嬷进了内殿,把那张红纸递给了沈青瓷。
“咱们原定是拟聘四位稳婆,这上头写了四个名字。可其中这个叫‘何氏’的,老奴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两月前才进的档,说是安国公府门房那边递的条子,人是从京郊请来的,手艺极好。”
沈青瓷接过名单,目光落在“何氏”二字上。
“安国公府门房递的条子?”
她伸手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收着的、没落款的荐稳婆帖,往桌案上一摆。
“李蕴,你看看这帖子上的字,跟这名单上的字,可像?”
李蕴凑近了,把两张纸并排比划了一下。
“我去,这哪是像啊,这分明就是一个人的笔法。您看这‘何’字的撇捺,写得跟把刀似的,这勾儿勾得都一个样。”
他咋舌道。
“这何氏,怕就是那张没落款的帖子上推荐的人。这帮人倒是执着,前头递条子咱们没接,这会儿改走正经过档的路子,硬是把人塞进名单里来了。”
“正经过档?”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安国公府的门房,什么时候有了给东宫推荐稳婆的资格?这手伸得够长的。”
她把名单扔在桌上。
“这何氏的底,查了吗?”
“查了。”
李蕴翻开手里的册子。
“这何氏在京郊住了有些年头,说是接生过不少孩子。但这人有个怪处,平日里不怎么见客,只在那安国公府三房管事的家眷病了时,才去瞧瞧。这一回,也是三房那边打了招呼,才走的门房的路子。”
“又是三房。”
沈青瓷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
“这佩兰是窦家的旧人,何氏是安国公府三房的人。这饭里掺沙子,茶里下药,产房里还要埋钉子。这一套一套的,他们是把我的肚子当战场了。”
“娘娘,那这何氏……撤不撤?”
郑嬷嬷问道。
“撤什么?撤了,他们还会塞进个‘李氏’、‘张氏’来。这暗处的耗子打不完。”
沈青瓷目光微沉。
“留着。咱们也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名单上的四个人,原封不动地报上去。但是——”
她看向郑嬷嬷。
“嬷嬷,你在宫外再给我寻一套干净的班子。要那种家里清白、没根没叶的,最好是从不在京里露脸的生手。这套干净班子,也过吴太医的眼,私下里备着。到时候产房里谁接生,那是咱们说了算,不是那张名单说了算。”
“老奴明白了。这叫明一套,暗一套。”
郑嬷嬷心领神会。
正说着,裴文从外头掀帘子进来,一脸的神秘兮兮。
“娘娘,您让查的那安国公府三房嫡孙的底细,查出来了。”
“说。”
“这三房的嫡孙,名唤赵恒。这人这两年可是过得紧巴巴的。您知道为什么吗?”
裴文撇了撇嘴。
“当年安国公带头补报隐田,把不少烂账都给抖落出来。这三房名下的那几片庄子,正好划在了‘隐田’的圈子里,被朝廷收回去了一大半。这赵恒原本是个纨绔,没了庄子,手里银子一下子紧了,那日子过得跟没毛的鹌鹑似的。”
“损了祖宗的地,这就记在太子妃账上了?”
沈青瓷觉得有些好笑。
“这算盘打得真响。他不怪他爹当初贪墨隐田,反倒怪起咱们新政来了。”
“可不是嘛。”
裴文耸了耸肩。
“这赵恒如今在京城的一些个花楼酒肆里,没少骂娘。说是要给太子妃‘添点堵’。我看这回荐稳婆、连着佩兰下药的事儿,八成就是他在后头捣的鬼。这叫‘舍不得银子,就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一个小小的三房嫡孙,就有这胆子?”
沈青瓷摇了摇头。
“他没这脑子。这背后还得有人撑腰。窦家的旧人、安国公府的门路、还有这赵恒的怨恨,这三股绳子拧在一起,才是个圈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片刚抽条的海棠树。
“既是这般,那咱们就别让这出戏凉了场。”
她转身,把那张稳婆名单折好,收进锁匣里。
“嬷嬷,这稳婆的事儿,别动。倒是那产房里的香炉,你替我想想。咱们那‘四道验讫’里,香是不让乱点的。可这产房里,总归要点什么压压味儿。”
郑嬷嬷眼睛一亮。
“娘娘是想着……”
“何氏既是三房荐进来的,进了产房,总得带点‘手艺’。到时候她若是想往那香炉里添点什么,咱们别拦着,让她添。”
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要看看,这把火,最后烧的是谁的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