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闷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高全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回万岁爷……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确实去见了那个郑编修。”高全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而且……而且据探子回报,郑编修死后,他书房里的一本《松风集》不见了,还有他平时随身携带的药包也不见了。微臣斗胆推测,那封……那封先太子的绝笔密信,恐怕已经落到了沈黎手里。”
“啪——”
一声脆响,皇帝手中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高全的衣袖,但他却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皇帝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张密信是他多年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噩梦。若是只有一般的冤屈也就罢了,可那封信里若是真的记录了“奉上意”这三个字,一旦公诸于世,他这个九五之尊的脸面往哪儿搁?皇权的威严又何在?
“好……好得很!”皇帝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镇国公一家,朕留他们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他们竟不知好歹,非要往朕的刀口上撞!”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那里站着沈黎那张倔强的脸。
“传朕旨意,命禁军统领孙统领即刻带兵围剿镇国公府!”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狠戾的杀气,“就以‘私藏叛逆密信,意图谋反’为名,给朕把那封信找出来!若是敢抵抗……格杀勿论!”
“是!”殿外的侍卫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子时刚过,原本寂静的镇国公府外,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条长街,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禁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将镇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斧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杀气腾腾。
“来人啊!发生什么事了?”镇国公府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刚打开一条门缝,就被外面的景象吓得瘫坐在地上。
孙统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提大刀,面容冷峻。他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厉声喝道:“圣旨到!镇国公府上下听令!沈黎私藏叛逆密信,意图谋反!速速开门受检,交出密信与罪魁祸首!”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很快,沈毅披着外衣,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匆匆跑了出来。他看着门外那杀气腾腾的阵仗,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孙统领!你这是何意?我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何来谋反之说?这半夜三更带兵围府,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孙统领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沈毅,“圣旨就是王法!沈大人,皇上说了,那密信事关社稷安危。今夜若是交不出密信和沈黎,那这满府上下,怕是都要跟着一起谋反了!”
“你这是污蔑!我要见皇上!我要——”
“沈毅!”孙统领不耐烦地打断他,大刀一挥,指着身后的军队,“限你半个时辰!若不开门,别怪我孙某刀下无情,踏平这镇国公府!”
就在府门外僵持不下之际,府内的垂花门后,沈黎一身劲装,静静地站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静。
“小姐,怎么办?老爷他……”翠儿紧紧攥着沈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禁军这么多,咱们顶不住啊!”
沈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下人和家眷。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皇帝这只老狐狸,一旦露出了獠牙,就不会再留任何余地。
“慌什么。”沈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墨影!”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墨影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属下在。”
“带着府里所有的护卫,守住前院和二门,能拖一刻是一刻。”沈黎语速极快地吩咐道,“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林风争取时间。”
“是!”墨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风!”沈黎看向另一边的黑衣人。
“属下在。”
“你带人走后门的水道,把府里的老弱妇孺,还有我父亲,全都护送出去。送去城西的陈将军旧部那里,千万别回头!”沈黎紧紧盯着林风的眼睛,“这是我求你的事。”
林风一愣,随即咬了咬牙:“小姐,那你呢?”
“我?”沈黎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那份足以撼动王朝根基的名单,“我有信,我在这里,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全在我身上,你们才能走得脱。”
“不行!要死一起死,我不走!”翠儿哭喊起来。
“翠儿!”沈黎厉声喝止,“你若是想让我死在这里,你就哭!翠儿,这封信不仅是证据,更是萧玦和无数人的命。它若是在我手里丢了,或者是被毁了,那之前所有人的血就都白流了!”
翠儿被她的气势震慑住,捂着嘴拼命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小姐,我会守住前院,撑到最后一刻。”墨影深深地看了沈黎一眼,转身大步向前院跑去。
“快走!”沈黎推了林风一把。
林风红着眼眶,不再多言,强行拉着还在发愣的沈毅和一众家眷往后门撤去。沈毅挣扎着喊道:“我不走!我是一府之主,我要跟他们评理!”
“爹!您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林风焦急地吼道,“只有活着才能翻案啊!”
前院,喊杀声骤然响起。
孙统领见半个时辰已过,门内毫无动静,顿时失去了耐心。“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攻进去!杀光一个不留!”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沉重的撞木一次次撞击着朱漆大门,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放箭!”孙统领一声令下,无数支利箭如飞蝗般越过围墙,钉在庭院的柱石上。
墨影带领着几十名护卫,凭借着院中的假山和回廊做掩护,奋力还击。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这些护卫都是沈毅精心挑选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又有墨影这等顶尖高手坐镇,竟硬生生地将第一波冲进来的禁军逼退了回去。
然而,实力的悬殊终究无法弥补。禁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了庭院。
“守住!守住!”墨影手中的长剑早已卷了刃,身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处伤,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布衣,但他依然像一尊战神般挡在通往内院的小径上。
此时,沈黎已经带着翠儿躲进了书房下的密室。这里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退路,也是父亲当年为了防备政敌修筑的。
密室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照明。沈黎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那是她沈家的护卫,是陪她长大的家丁,此刻正为了她一个女子,为了那份所谓的正义,在献出生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书房里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书架后的暗门似乎被发现了。
“在这里!找到入口了!”外面的禁军兴奋地大喊。
沈黎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是萧玦留给她的防身之物。她转头看向翠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此刻正瑟瑟发抖,却依然挡在她身前,死死护着那扇暗门。
“翠儿,怕吗?”沈黎轻声问。
翠儿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要有小姐在,翠儿就不怕。”
“傻丫头。”
沈黎深吸一口气,将贴身藏着的密信拿出来,塞进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砖缝里,用泥土封死。如果……如果她真的出不去了,至少这封信不能落入皇帝手里。
“轰隆——”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大量的灰尘落下。暗门被暴力破开,刺眼的火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密室的黑暗。
沈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火光中那个高大的身影。
孙统领一脸狰狞,手中的大刀还在滴着血,那是墨影的血。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沈黎,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沈小姐,游戏结束了。把东西交出来,或许本统领还能向皇上求个情,留你个全尸。”
沈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迎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要?那你下来拿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吹灭了手中的油灯。
密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听到孙统领愤怒的咆哮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