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宫本那边来真的了。”
林琳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把文件往江潮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江潮正盯着窗外出神,闻言转过身来,拿起文件翻了翻。全是日文,后面附了中文翻译,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看得人头疼。
“律师函?”江潮问。
“不止。”林琳拉过椅子坐下,语气严肃,“宫本一雄的法务团队通过国际专利组织发了正式通告,声称我们研发的VCD解码逻辑侵犯了他们关于‘MPEG-1数据分帧’的国际专利。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停止所有研发和生产,否则就要在全球范围内封杀我们的出口渠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潮把文件扔回桌上,忽然笑了:“动作挺快啊。”
“江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林琳推了推眼镜,“如果专利诉讼成立,我们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不说,还得赔一大笔钱。而且……”她顿了顿,“宫本在行业里影响力不小,真要封杀我们,以后想出海就难了。”
“他封杀个屁。”江潮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林琳,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1990年《电子技术学报》第三期,应该有一篇关于‘冗余向量补偿’的论文草稿,作者是麻省理工的一个华裔研究员。”江潮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起了流程图,“你去专利局资料库找找,看有没有提前公开的版本。”
林琳愣了愣:“这跟专利诉讼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江潮画完最后一笔,转身看着她,“宫本那套分帧技术,核心是把视频数据切成固定大小的包,对吧?”
“对。”
“但光盘这玩意儿,生产质量参差不齐。尤其是现在市面上那些低价盗版盘,划痕多、镀膜不均匀,读取的时候经常丢数据。”江潮用笔敲了敲白板,“日方的技术遇到这种情况,只能硬着头皮跳帧或者卡死。可咱们的芯片不一样。”
林琳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咱们用的是物理层算法。”江潮在白板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数据进来先做冗余校验,发现丢包就启动补偿机制——不是从下一帧开始播,而是根据前后帧的内容,用算法‘猜’出丢失的那部分画面。”
“这……这能实现?”
“已经实现了。”江潮放下笔,“陈工那边测试过,面对重度划痕的光盘,宫本的芯片平均每十分钟卡顿三次,咱们的芯片连续播放两小时,肉眼几乎看不出问题。”
林琳深吸一口气,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所以日方的专利只覆盖了固定分帧技术,而我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
“对。”江潮坐回椅子上,“他们那套专利,在咱们这儿全是漏洞。”
***
三天后,国家专利局会议室。
宫本一雄带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日本法务代表,坐在长桌一侧。他今天特意穿了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居高临下的商务微笑。
江潮这边就简单多了——他自己,加上林琳和陈劲夫。
“江先生,我还是建议你们认真考虑和解方案。”宫本一雄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语气很平稳,“专利侵权在国际上是严重问题,一旦进入诉讼程序,贵公司的声誉将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害。”
江潮没接话,只是示意林琳把文件发下去。
林琳站起身,将一沓装订好的材料分发给在场的专利局官员、技术鉴定组成员,最后才放到宫本一雄面前。
“这是潮起集团关于‘逆向纠错编解码’技术的专利申请材料。”林琳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同时,我们正式举报日本安立公司在中国市场销售的产品存在‘隐形技术缺陷’——其芯片在处理劣质存储介质时,会出现系统性数据丢失,严重影响用户体验。”
宫本一雄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先生,这种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测测就知道了。”江潮终于开口,朝陈劲夫点点头。
陈劲夫从脚边的箱子里取出两台VCD机,又拿出十几张光盘。那些光盘一看就是地摊货,包装粗糙,盘面上甚至能看到明显的指纹和细小划痕。
“这些是市场上流通的低价光盘,平均价格五元一张。”陈劲夫一边接线一边说,“我们准备了十张,每张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两台机器接上电视屏幕。左边那台用的是日方芯片,右边是潮起芯片。
“开始吧。”专利局的技术组长发话了。
第一张盘放进去。
左边屏幕播放到第七分钟时,画面突然卡住,发出“滋滋”的噪音,过了三秒才跳过去。右边屏幕流畅如初。
第二张盘。
左边机器在第十二分钟直接黑屏,需要手动快进跳过损坏区域。右边只是画面轻微模糊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
第三张、第四张……
宫本一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法务代表小声用日语交流着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
“够了。”技术组长抬手示意停止,“结果很明显。”
宫本一雄猛地站起来:“这只是极端测试!正常用户谁会买这种劣质光盘?”
“中国市场上,这种光盘的销量占百分之四十以上。”江潮平静地看着他,“宫本先生,你们的芯片在设计时,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中国市场的实际情况?”
“你……”
“还有。”江潮从林琳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你们申请专利时提交的技术文档里,明确写着‘本技术适用于高质量存储介质’。也就是说,你们自己都承认,这技术对介质质量有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而我们的技术,从一开始就是为‘任何质量介质’设计的。这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何来侵权之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宫本一雄盯着江潮,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凶狠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商务表情。
“专利局的各位。”他转向技术组长,“我认为今天的测试不够严谨,结论也需要进一步论证。我建议……”
“建议什么?”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抱着几箱东西。
“宫本先生是想建议,把今天的鉴定结果压下去?”苏姗把摄像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屏幕上正是刚才测试的全过程,画面清晰,连左边机器卡顿时的噪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不好意思啊,我们记者就喜欢记录真实。”苏姗笑了笑,示意那两个年轻人开箱,“这里是一百份录像光盘的拷贝,已经寄往全国二十七家科技媒体。最晚明天下午,各大报纸的技术版应该都能看到这篇报道。”
宫本一雄的脸彻底白了。
技术组长看了看江潮,又看了看宫本一雄,最后在鉴定报告上签了字。
“经现场测试与技术比对,潮起集团研发的‘逆向纠错编解码’技术,与日本安立公司持有的‘MPEG-1数据分帧’专利,在技术路径、实现方法和应用场景上均存在本质区别。前者具备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且在低质量介质适配性方面表现显著优于后者。”
他把报告递给江潮。
“恭喜,你们的专利通过了。”
宫本一雄离开会议室时,脚步有些踉跄。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江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总算……”
“还没完。”江潮收起报告,看向窗外。
远处,深城的天空正泛起傍晚的霞光。
“拿到专利只是拿到了入场券。”他轻声说,“真正的比赛,现在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