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内室里,茶几上摆了一排东西。
两封了口的白瓷罐,一张揉皱的写有药名的纸,几枚看着寻常的铜钱,还有那张没落款的荐人帖。
沈青瓷坐在对面,手里转着茶盏,神色淡淡的。
萧景琰站在桌前,看着这四样东西,脸色却是越来越黑。他伸手拿起那两罐留样的汤药,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妈的,这帮人是真要把孤的妻儿往死路上逼啊。”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先是窦家的旧人,再是安国公府的路子,这都要入夏了,他们这蛇蝎心肠还没死透。”
“殿下,别气。”
沈青瓷把茶盏放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气坏了身子,便宜了那帮看戏的。这四样东西摆在这儿,这线就算是连上了。佩兰是窦家埋的钉子,这铜钱走的是窦家当年的老路,这帖子是安国公府三房递的,这药名是佩兰手笔。这一条线,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她指了指那几样物证。
“这证据链,咱们算是闭上了。”
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
“那你说,咱们怎么动?是把这佩兰拿了,还是直接去安国公府拿人?”
“拿人?拿个由头?”
沈青瓷摇了摇头。
“拿了个宫人,顶多说是保管不善;拿了个三房,安国公那边一推六二五,说是家奴私自行动。这板子打下去,不痛不痒。咱们要动,就得动得让他们翻不了身。”
她抬眼看向萧景琰。
“殿下,这事儿得走‘明路’,也得走‘暗路’。明路,得请程廷玉来。他手里那是刑部的刀,这宫闱案,他立得起来。暗路,让吴账房把钱路摸透了,裴文把人路查清了。咱们不惊动,只坐实。”
萧景琰点了点头。
“行,依你。孤这就去传程廷玉。这老小子虽说平日里死板,但这会儿,也就他那把刀最利索。”
……
两个时辰后,程廷玉便到了东宫。
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卿,还是那副不长于言笑的木讷模样,进了殿,对着太子和太子妃行礼,眼睛只盯着那桌上的物证。
“殿下,娘娘。这四样东西,臣看过了。这‘窦’字底档、这当铺的银路暗记、这字迹的比对……若是要立案,这就是铁证。”
程廷玉声音平平,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却很亮。
“但这案若是明着查,怕是会惊动朝野。毕竟牵扯到安国公府。”
“谁说要明着查了?”
沈青瓷淡淡道。
“这案子,咱们只查‘宫闱投毒’。佩兰是宫人,何氏是稳婆,她们身在宫中,意图谋害皇嗣。这罪名,够大理寺密查了吧?至于那安国公府三房……那是顺藤摸出来的瓜,不是咱们硬要去摘的。”
程廷玉闻言,拱手一礼。
“娘娘英明。既如此,臣这便回去立案。只查宫人,不涉朝堂,待证据确凿,再行呈报。”
“去吧。查到底。”
萧景琰补了一句。
程廷玉领命退下。
待他走后,吴账房和裴文便从侧殿进来了。
吴账房手里拿着个账本,那是一路查下来的银路清单。
“娘娘,殿下。小的顺着那城南当铺的铜钱,一路摸到了安国公府三房的账面上。这三房嫡孙赵恒,这两年亏空不小,每月都有笔‘修庄子’的银子流出,绕了三个弯,最后都进了那当铺。那佩兰每月拿到的赏钱,也是从这条线上流出来的。”
吴账房撇了撇嘴。
“这赵恒也是个蠢的,以为转几道手就没人认得这脏银子了,这账目上全是窟窿。”
裴文接着道:“奴才查了那赵恒的帖子往来。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是个纨绔,可私下里跟城南那帮被新政挤兑得没地儿站的旧臣圈子,走得挺近。这回荐稳婆、买通佩兰,怕是那帮人给他出的馊主意。这叫‘借刀杀人’,让他出钱出力,若是成了,他们乐见其成;若是败了,也就是个赵恒办事不力,扯不到他们身上。”
“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萧景琰冷哼一声。
“以为牺牲个三房,就能换孤的一个皇嗣?”
“他们敢想,咱们就得敢防。”
沈青瓷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产房。
“郑嬷嬷。”
“奴婢在。”
“这产房的布防,今儿个咱们就定下来。内里,你带着那套干净班子守着,这四个‘明面’上的稳婆,尤其是那个何氏,让她们在外围候着,端茶递水就行,别让她们近我的身。”
“得嘞。”
“外头,卫铮带十二个暗卫,伏在产房隔间的夹道里。只许监听,不许出声。”
沈青瓷笔走龙蛇,在圈外画了几道线。
“医道上,吴太医为主,太医院再挑两个信得着的副手,轮流值守。这香炉……”
她笔尖一顿。
“把宫里常用的香全撤了。只放沉香。若是那何氏想往里头加点什么‘佐料’,郑嬷嬷,你记得把那香灰留一勺,别倒掉了。”
“老奴明白。”
不一会儿,一张密密麻麻的产房布防图便画好了。
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青瓷吹干了墨迹,把图折好,锁进了那只随身携带的锁匣里。
“这图先收着。日子还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们玩。”
她转头看向郑嬷嬷。
“离预产期还有多久?”
郑嬷嬷算了算日子。
“回娘娘,还有五个多月呢。”
沈青瓷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够了。这五个多月,足够咱们把这网织得密不透风,也足够让那赵恒把牢底坐穿。”
……
养心殿。
夜深了,皇帝还没睡。
程廷玉压低了声音,把这一整条线的事儿,从佩兰到赵恒,再到那些个银路往来,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遍。
皇帝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串佛珠,听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好……好得很……”
他咳得脸涨红,却笑出了声。
“朕还没死呢,这帮人就敢把手伸到皇长子的头上了。查……咳咳……给朕查到底!”
他指着程廷玉。
“别管他是三房还是五房,只要是这黑手上的泥,都给朕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安国公府的门房,是不是也敢开在朕的刑部大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