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空气像是被火烤过,干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慈宁宫那位老稳婆姓刘,头发都白了半截,可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她刚一接手,就把那几个吓得腿软的小宫女全踢到了外间,只留郑嬷嬷和青黛在跟前伺候。
“娘娘,别听那些个喊喊叫叫的。您是头一胎,这日子本来就长。听我的,深吸一口气,劲儿往屁股上使,别浪费在嗓子上。”
刘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用热毛巾给沈青瓷擦着额头的汗,语速不快不慢,透着股子定心丸的味道。
“这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您得把着门框,别松劲儿。”
沈青瓷这会儿早就没力气骂人了。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嘴唇都被咬破了皮。
“青黛……我的手。”
她声音抖得厉害。
青黛连忙把那只被掐得发紫的手腕递过去,沈青瓷反手就攥住了,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啊——!”
又一阵剧痛袭来,沈青瓷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外间候着的吴太医听着里头这动静,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搓烂了。他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刘嬷嬷,娘娘这脉象……有些虚了,要不要上一碗参汤吊着?”
“吊什么吊!这会儿要是泄了气,那才叫要命!”
刘嬷嬷头都没回,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那劳什子参汤!去,烧水,备剪刀,热水别断!再熬两个时辰,这孩子就能见天日了!”
……
外殿。
萧景琰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
他背着手,在廊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转圈。李蕴端着个茶盘站在角落里,都不敢大喘气。
“都几个时辰了?”
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回殿下,丑时三刻了。”
李蕴小声回道。
“这都天快亮了。”
萧景琰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那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了……是不是出事了?孤是不是该进去看看?”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李蕴立马把茶盘一放,冲过来拦腰抱住。
“殿下!您可别吓奴才!里头要是没动静,那是娘娘在攒劲儿呢。您这会儿进去,那是真要乱套啊!”
“滚开!”
萧景琰急得想踹人。
“孤媳妇要是……妈的,孤跟你们没完!”
正闹着,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这一声,像是平地炸了个雷,瞬间把外殿的嘈杂给震没了。
萧景琰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竖着,像是没听清。
紧接着,里头又传来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还大,中气十足。
“生了!生了!”
李蕴一蹦三尺高,差点没哭出来。
“殿下!生了!您听这动静,是个结实的!”
萧景琰推开李蕴,这次谁也没拦他,他一脚踹开产房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就冲了进去。
“青瓷!”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沈青瓷被人扶着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着的。
刘嬷嬷手里捧着个红通通的襁褓,正笑着给她看。
“娘娘,恭喜您,是个带把儿的小殿下。这哭声,把老身的耳朵都震麻了。”
沈青瓷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勉强动了动嘴角。
“他……哭得响不响?”
郑嬷嬷在一旁正拿着帕子擦泪,闻言笑骂道:“响!怎么不响?满宫都听得见!您听听外头那动静,怕是连御前都知道了。”
萧景琰冲到榻前,先看了一眼沈青瓷,见她虽然虚弱但神智还清醒,这才像是把魂找回来了一半。
他伸出手,想摸摸沈青瓷的脸,却又怕碰坏了她,手悬在半空,抖得跟筛糠似的。
“青瓷……受苦了。”
他嗓音发颤,这一刻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仿佛消失了,只剩个不知所措的男人。
沈青瓷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想笑,可一笑又扯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殿下,别看我那死样了……看儿子。”
她努了努嘴。
萧景琰这才转头看向刘嬷嬷手里的襁褓。
那是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张着嘴,正准备酝酿下一嗓子。
萧景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那小脸,结果那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欠。
“这……这就是孤的儿子?”
萧景琰觉得嗓子眼发干。
“这怎么……这么丑?”
“噗嗤。”
沈青瓷没忍住,真笑了出来。
“刚生出来的孩子,哪有好看的?你当他跟你似的,生下来就是副玉娃娃样?”
“我去,这哪能比啊。”
萧景琰搓了搓手,看着那团软肉,眼神却越来越热乎。
“这虽丑点,但看着……挺顺眼。”
……
慈宁宫。
太后正跪在佛像前,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蕊超的声音,带着笑意。
“太后!太后!东宫来报,太子妃诞下嫡子,母子平安!”
太后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后“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蒲团上。
她转过身,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严厉瞬间崩开,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生了?是个皇子?”
“是!听说是今儿个凌晨生的,小殿下哭声那个亮啊!”
“好!好!”
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竟也不让人扶,自己走了两步。
“赏!传哀家的话,椒房殿上下,人人有份!刘嬷嬷接生有功,赏银百两!”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大周的天,终于亮了。”
……
产房内。
孩子被洗干净了,重新包好,放在了沈青瓷的枕边。
沈青瓷侧过头,看着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
小家伙似乎也是累极了,这会儿不哭了,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动着,像是在找吃的。
沈青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刚出笼的热豆腐。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幅“空椅子、两个人影”的新图。
那画上的空缺,如今终于是填上了。
“你来得够险,也够争气。”
她轻声说了一句,眼神温柔得像水。
“这以后,娘护着你,你爹护着咱们娘俩,咱们一块儿,把这天给撑起来。”
正说着,那小家伙忽然在襁褓里蹬了蹬腿,那只小手从包裹里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了沈青瓷垂下来的发梢,死死攥住不撒手。
沈青瓷一愣,随即笑了。
“行,这脾气倒是随你爹,是个不安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