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那扇紧闭了一夜的门终于开了。
里头没先传出什么正经话，反倒是一声嘹亮的啼哭，跟个银哨子似的，穿透了晨曦，直冲云霄。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
裴文站在廊下，激动得脸都红了，嗓子扯得老高，生怕周围那一圈还没睡醒的宫人听不见。
“储君有嗣，大周有继！妈的，老子听了这动静，都觉得腰杆子硬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静悄悄的东宫瞬间就炸了锅。各宫各院的小太监、宫女，原本还缩手缩脚地干着活，一听这话，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撒腿就往自个儿主子那儿跑，报喜去。
偏殿里，沈青瓷刚喝了半盏蜜水，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外头就传来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这回连通报的时辰都来不及给，帘子一掀，太后便在一众命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可那张脸上全是热切的笑。
“快，抱来给哀家看看。”
太后走到榻边，甚至没顾得上先问沈青瓷两句，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刘嬷嬷怀里那个红通通的襁褓。
刘嬷嬷连忙把孩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
“太后娘娘，小殿下这会儿醒了，正精神着呢。”
太后接过去，动作熟稔得像个带了几十年孩子的老祖母。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孩子皱巴巴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好，好。这眉眼像太子，这鼻子嘴像青瓷。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孩子似乎是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嘴一撇，又要哭。
太后笑着晃了晃。
“哎哟，这脾气还倔。好，不哭不哭。”
她抬头看向沈青瓷，眼神里难得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慈爱。
“青瓷，你辛苦了。这孩子生得不容易，哀家心里都记着呢。既生了，那便要护住了。这小名，哀家给取一个，就叫‘岁安’，如何？”
沈青瓷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笑了笑。
“岁岁平安。太后娘娘取的好名字，妾身谢娘娘恩典。”
“得嘞，那以后咱们就有名儿了，叫岁安。”
太后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这才舍得放手让人抱下去。
“哀家回宫就去挑些东西来，这长孙的头一份礼，不能薄了。如今这宫里，总算是有了点人气儿。”
……
养心殿。
皇帝这几日病得沉，连奏折都批不动了，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
贴身太监福庆进来报信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陛下……陛下！东宫那边……生了！太子妃诞下皇长孙，母子平安！”
原本还闭着眼、气若游丝的皇帝，猛地睁开了眼。那浑浊的眸子里，像是瞬间燃起了一簇火。
“生了？”
他嗓音沙哑，带着气音，却撑着想要坐起来。
“是……是个皇子？”
“是！是个小皇子！哭声那叫一个亮，隔着墙都能听见！”
福庆连忙上前扶着，眼圈也红了。
“大周有继了，陛下，大周有后了啊！”
皇帝的手死死抓着福庆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撑起来半截身子。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好！好！朕……朕就是死，也能闭眼了。”
“陛下慎言！”
“传朕的话……去东宫。”
皇帝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吓人。
“告诉太子，朕想亲眼看着这孩子……如今，朕算是看到头了。皇嗣落地，朕心甚慰。”
这一日，养心殿的药香里，少了几分颓败之气，连太医们请脉都敢大声了几分。
……
接下来的三日，东宫彻底成了萧景琰的地盘。
按理说，太子不该在产房外头久留，更不该整日整夜地泡在偏殿。可萧景琰偏不，他把程廷玉和裴文都赶去了外殿理事，自己则搬了把椅子，死死守在沈青瓷的榻边。
“殿下，您去歇会儿吧。您这三天没怎么合眼，眼袋都快掉下巴上了。”
郑嬷嬷端着燕窝进来，看着那一脸胡茬的萧景琰，忍不住劝道。
“去什么去？孤就在这儿。”
萧景琰摆摆手，眼睛却盯着摇篮里那个正吐泡泡的小东西。
“岁安还没吃饱呢，孤得看着他。”
沈青瓷翻了个身，无力地吐槽道：“殿下，您那叫看孩子？您那是盯着贼呢。孩子吃奶您也要看，睡觉您也要看，连他打个哈欠您都要过去听个响。”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几日朝堂上多少事儿，您就这么扔给裴文了？若是出了岔子，回头父皇还要骂您。”
“骂就骂呗，如今在他心里，岁安比那堆奏折重要多了。”
萧景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让岁安那小手攥住。
“嘿，这劲儿还挺大。青瓷，你看他这手指头，长的跟孤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是个握刀的好手。”
“行了行了，别把你那武将梦往孩子身上套。”
沈青瓷笑着把他推开。
“过两日摆酒，那些贺帖都堆成山了。青黛，把那些帖子拿来我看看。”
青黛应了一声，捧了一摞帖子进来。
这满宫上下的赏赐和贺帖，多得能把这偏殿给埋了。沈青瓷随手翻了翻，看着那些个恭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翻着翻着，忽然手一顿，把其中一叠抽了出来。
那叠帖子上，落款全是“沈府”。
“这些……单独放。”
沈青瓷把沈家的帖子递给青黛。
“别的都按例回赏，沈家的……先压着。”
她眸色沉了沉。
“外头的人盯着孩子，那是看皇嗣；娘家人盯着孩子，那是盯着什么，我心里得有个数。”
……
夜深了，偏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
岁安不知怎的，忽然醒了，哇哇哭了两声。
萧景琰本来正靠在榻边打盹，一听动静，整个人像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他笨手笨脚地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姿势别扭得像是在抱个炸弹。
“哎呀，殿下，您托着他的头啊！”
郑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想上手帮忙。
“不用！孤自己来！”
萧景琰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岁安的脑袋枕在自己臂弯里。那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也不知是认生还是怎么，哭得更凶了。
“得，这小子还嫌弃孤。”
萧景琰有些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背。
“岁安啊，乖，爹在呢。爹给你唱……唱个什么好呢？”
他哼哼唧唧地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那哭声倒还真小了点。
沈青瓷靠在床头，看着那一大一小在灯下的影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殿下，您给岁安想好大名了没有？”
萧景琰正忙着哄孩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父皇赐。这名儿得写在金匮玉蝶上，得父皇拿主意。反正……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平平安安地把这大周的江山给扛起来。”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把枕下那叠沈家的贺帖往里推了推，连同刚才那份心思，一并压在了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