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这名字定下来还没几天，这小家伙倒是长得飞快，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已经舒展开来，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这天是岁安出生的第十日，按规矩得有个“洗礼”的小仪式。
萧景琰一大早就让人把那盆里装满了温水，还特意把自己那件平日里最爱穿的常服给换了，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接见什么大人物。
“来，把岁安抱过来。”
他冲着郑嬷嬷招手，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
郑嬷嬷笑着把孩子递过去：“殿下，您轻着点，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您那大手的劲儿。”
“去去去，孤这叫‘爱不释手’。”
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那动作比当年练枪的时候还要笨拙几分。岁安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没醒，反倒把嘴咂吧得更响了。
“嘿，这小子。”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他松开一只手，伸进自己领口，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
那铜钱边角都被磨圆了，看着有些年头，上头的字迹都有些模糊，泛着一股子陈旧的沧桑气。
这是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在那冷清宫室里熬过无数个寒夜的物件——。
萧景琰捏着那枚铜钱，手指摩挲了一下，随后极郑重地把它塞进了岁安的襁褓夹层里，贴着那小胸口放着。
“你祖母当年说过，人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就知道自己还在，还没散。”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
“如今这宫里富足了，但这股子‘还在’的气性，得传给他。”
沈青瓷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男人，此刻露出最柔软的一角。
萧景琰系好了铜钱，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扣。
那是并辔玉扣ZS-B06，他那一枚。墨色的玉，温润得像水。
他把玉扣系在襁褓的一侧，打了个死结。
“这枚是我的。你是我的种，这路我替你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走。”
他刚系好，手还没收回来，就见沈青瓷动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白玉扣，正是那一枚与他配对的ZS-B06。
“既然要并辔，那怎么能少了我这一枚？”
沈青瓷笑了笑，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拿来，我系。”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把襁褓又凑近了些。
沈青瓷手还有些虚，动作慢吞吞的，把那枚白玉扣系在了墨玉扣旁边，两枚玉扣挨在一起，一黑一白，像是两只紧握的手。
“并肩。”
她轻声念了一句。
“从此以后，这‘并肩’二字，便有了第三个人。”
萧景琰看着那两枚玉扣，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
“好，听媳妇的。咱们仨，一块儿走。”
他抱着孩子，怎么都看不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郑嬷嬷。
“对了，还有把钥匙。”
沈青瓷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这是当年椒房殿偏阁那间屋子的钥匙。当年你为了关我的禁闭，把那屋子腾出来了。如今，这屋子给岁安留着当书房。”
她把钥匙递给萧景琰。
“钥沉点，压手。学问也沉点，压心。”
萧景琰接过钥匙，郑重地收进怀里。
“这屋子风水好，那是当年咱俩‘静水流深’的地界。岁安要是能在这屋里读出点名堂，孤就心满意足了。”
他看着沈青瓷，目光交汇。从当年的六条款约，到大婚那夜的独酌，再到如今这襁褓里的小东西，这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又是惊心动魄。
沈青瓷看着他那笨拙又郑重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前世那碗毒药的苦味，在这满室的奶香和药香里，终于算是散了个干净。
“行了，别在那儿傻乐了。”
沈青瓷指了指外间。
“吴太医在外头候了半天了，让他进来请个脉吧。这几日你也累得够呛，回头让裴文把折子搬回去，别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我不走。”
萧景琰把岁安放进摇篮里，这才转身去叫人。
“孤就在这儿批折子，看着这小子才安心。”
吴太医拎着药箱进来了，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儿。
“娘娘，微臣给您请个脉。”
他手指搭在沈青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了半晌，眉头舒展开来。
“娘娘脉象平稳，产后恢复得极好。只是月子里还得少思虑，多安养。这身子是根本，若是亏了底子，往后调理起来就费劲了。”
“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沈青瓷点了点头，等吴太医退下后，她眼风一扫，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叠还没收起来的贺帖上。
最上面那一叠，红彤彤的封皮，落款是“沈府”。
她伸手拿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这沈家的帖子，写了什么？”
郑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回道：“说是恭喜娘娘诞下皇长孙，还提了几句娘家的老太太想念娘娘，想择日进宫来看看。”
“想念我？”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把帖子合上，随手压在了枕下。
“怕是想来看看这皇长孙，能不能给他们那几间破屋子再添点瓦片吧。”
她没再多看，把视线转回了摇篮里的岁安。
那小家伙睡得正熟，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襁褓，正好攥住了那枚旧铜钱的边缘，握得紧紧的。
夜里，偏殿的灯火调暗了。
岁安已经被奶娘抱去喂过奶，这会儿正精神着，睁着俩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头顶晃动的流苏。
萧景琰坐在榻边，握着沈青瓷的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青瓷。”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宫里没人气，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怕以后我也这样，守着这死气沉沉的宫墙过一辈子。”
沈青瓷侧头看他。
“如今呢？”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摇篮里那个正在吐泡泡的小家伙，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如今有了。”
沈青瓷笑了，回握住他的手。
“嗯，如今有了。”
摇篮里，岁安忽然打了个哈欠，小手一松，那枚磨毛了边的旧铜钱滑落下来，正好压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