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那道圣旨送到椒房殿的时候,沈青瓷正靠在榻上,手里翻着那本厚厚的后宫采买旧例。
“太子妃接旨——”
福庆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里透着股子喜庆劲儿。
“陛下有口谕:东宫嫡长子诞,太子妃抚育有功,性情贤良,处断公允。着即署理六宫如旧,内外咸称‘储妃’,钦此。”
这最后四个字,他特意拖长了音调。
沈青瓷跪在地上接了旨,起身时,萧景琰正好从外头大步跨进来,脸上挂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恭喜储妃娘娘。”
他打趣道,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这‘储妃’二字,可是父皇把那‘未来皇后’的金印,提前给你挂在身上了。如今这宫里,谁还敢再提半个‘选’字?”
沈青瓷拍了拍袖口,神色依旧淡淡的。
“这名头是挂上了,可活儿也少不了。”
她把圣旨递给郑嬷嬷收好,转头看向李蕴。
“这几日,后宫那些个主子们,有什么动静?”
李蕴正站在门口候着,闻言立马凑了上来,脸上全是那股子机灵劲儿。
“娘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一早旨意还没下呢,那几位常盯着您瞧的妃嫔,老早就让人把自个儿宫里的灯笼给换了新的。这会儿听见‘储妃’二字,那更是连走路都怕踩着蚂蚁,见着咱们椒房殿的人,那是老远就侧身让路。”
他撇了撇嘴。
“以前那些个嚼舌根说‘后位虚悬’、‘谁都有机会’的,这会儿全成了哑巴。妈的,这风向转得,比那风车还快。”
“他们那是识时务。”
萧景琰冷哼一声。
“孤看这帮人,就是欠收拾。如今元稷在那儿摆着,青瓷这‘储妃’的名分一定,他们心里那点别别扭扭的小九九,都得给孤咽回去。”
他看向沈青瓷。
“既然名分定了,那咱们这规矩,也得立起来。”
……
这话落实得极快。
次日,沈青瓷便以署理六宫的身份,把尚宫局、尚仪局的一众女官都叫到了椒房殿。
“以前怎么着,本宫不管。但往后,这六宫的规矩,得按东宫的法子来。”
沈青瓷手里拿着那份新拟的“皇嗣保育规矩”,往桌案上一拍。
“这‘四道验讫’,以前只在东宫用,那是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如今元稷是皇长孙,这宫里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这法子,得扩到六宫去。”
她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个尚宫。
“采买、饮食、用具、香料,这四样,每一笔都要记账,每一回都要验讫。谁若是敢在这些上面动歪心思,别怪本宫不念旧情。”
底下的女官们对视一眼,连忙应是。
“还有。”
沈青瓷指了指那堆旧例册子。
“这上面那些个虚设的闲职,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这宫里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省下来的,给元稷修个书院都好。”
她雷厉风行,一下午便裁撤了三个吃闲饭的职位,整顿了五处采买的漏洞。
……
忙完了宫务,天色已晚。
青黛进来说:“娘娘,太后那边传话,让您去慈宁宫一趟,说是有东西要给您。”
沈青瓷理了理衣摆,点点头。
“走。”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
太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沈青瓷进来了,没像往常那样端着架子,反倒招了招手。
“来了?坐到哀家跟前来。”
沈青瓷依言坐过去。
太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有些温润的旧玉,成色不算顶好,边角都被磨圆了,看着有些年头。
“这是哀家当年进宫时,从娘家带出来的。不值什么钱,也就是个念想。”
太后把那块玉塞进沈青瓷手里,按住她的手背。
“这东西,哀家戴了一辈子,如今给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给岁安压压身。你替他收着。”
沈青瓷有些意外。
“太后,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
太后忽然爆了句粗口,眼里却带着笑。
“哀家这身子骨,看样子是撑不到岁安大婚那天了。这早给晚给,都是给。你拿着,哀家心里踏实。”
沈青瓷手心一热,握紧了那块旧玉。
“既如此,妾身替元稷谢过太后娘娘。”
“嗯,回去吧。元稷这会儿怕是醒了,你也别老往哀家这儿跑,好生养着。”
……
从慈宁宫出来,外头的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李蕴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的还是那条御道。
刚走过长乐宫的拐角,李蕴忽然放慢了脚步,凑近了些。
“娘娘,方才您在慈宁宫的时候,外头又递了帖子进来。这回是沈家旁支的一个叔叔,说是亲自到了宫门外候着了,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得空,见见娘家人。”
沈青瓷脚步没停,手里摩挲着那块旧玉,语气凉得像这夜里的风。
“见了又如何?无非是那点子亲戚情分,想着来攀个高枝。”
她冷笑了一声。
“告诉宫门侍卫,就说本宫乏了,今儿个不见。让他们等着。”
“是。”
李蕴应了一声,心里却暗自咋舌。这沈家的人,脸皮也是够厚的,这会儿知道“储妃”是沈家出来的了,早干嘛去了?
……
回到椒房殿,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萧景琰正趴在摇篮边上,拿着个小拨浪鼓在岁安眼前晃悠。那小家伙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萧景琰的手指头。
“嘿,这劲儿还挺大。”
萧景琰乐得合不拢嘴。
沈青瓷走进去,把手里的旧玉随手放在桌案上,那玉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太后给的?”
萧景琰抬头看了一眼。
“嗯,说是给岁安压身的。”
沈青瓷走到摇篮边,看着睡得正香的孩子,忽然转过身,对着正准备给她卸妆的郑嬷嬷。
“嬷嬷,今儿个沈家那头,来了几个人?”
郑嬷嬷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
“回娘娘,听说是来了三个,都在宫门外头候着呢。除了那位旁支的叔叔,还有俩看着像管事的。”
沈青瓷点了点头,眼神沉了下来。
“三个啊……”
她伸手把那块旧玉拿起来,在灯下照了照。
“这玉是旧的,但这人情,有时候比旧玉还难打发。”
她把玉放进岁安的小枕头底下,动作轻柔。
“明儿个一早,让李蕴去把沈家这几年的帖子都翻出来,我要看看,这所谓的娘家人,到底铺了多大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