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可这殿里的气氛却是一点也不热络，反倒冷肃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这是岁末大朝，也是今年最后一次正儿八经的朝会。
皇帝依旧是一身明黄吉服，只是这会儿坐在御座上，身形看着比往日更佝偻了些，手里捏着块手帕，时不时便要低声咳两下。
但他没走，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旧死死盯着底下的群臣。
萧景琰站在御阶之下，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声音朗朗，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皇体恤民生，着令来年新政推行诸道，着户部与吏部督办，三月一小报，年岁一大核。这差事，孤亲自盯着，哪位大人若是觉得这章程有出入，大可现在提出来。”
底下的朝臣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太子所言极是。”
程廷玉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笏板，腰杆挺得笔直。
“新政利国利民，且这账目条条有据，臣查过，并无疏漏。诸位大人若是无异，便当附议，莫要耽误了来年的春耕大事。”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几个想嘀咕两句的清流老臣也闭了嘴。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满殿都是衣袍摩擦的声音和附和声，再没了往日那种吵得不可开交的场面。
沈青瓷今日也列席了。
她并未站在朝堂正中，而是依着当年定下的规矩，坐在御座侧后方的一张花梨木椅上，身后是一道明黄色的帷幔。
她虽不说话，但这满殿的人都知道，那位储妃娘娘就在这儿坐着。
这就是一双眼睛，一双替太子、替皇上盯着这朝堂的眼睛。
从前的“女子干政”之议，到了这会儿，早就没人提了。这朝堂之上，早已习惯了那一道帷幔后的身影。从“止此一回”到了如今的“习以为常”，这步子迈得稳，也迈得狠。
……
大朝散得很快。
萧景琰扶着皇帝回了养心殿，便径直回了东宫。
刚进殿门，裴文就捧着厚厚一摞帖子凑了上来，一脸的嫌弃。
“殿下，娘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妈的，这帮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这大朝刚散，这贺帖就跟雪片似的飞进来了。”
他把那摞帖子往桌案上一扔。
“您瞧瞧，这都是平日里那些个装聋作哑的主儿。这会儿看殿下监国稳当，陛下也安好，一个个就都变脸了。还有这个，这是今儿个刚送来的，说是‘恭贺储妃之名早定’。”
沈青瓷扫了一眼那堆红彤彤的帖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帮人，那是见风使舵的本事刻在骨子里了。不必理会，按旧例分档收着就是。”
她走到暖阁的桌案前坐下，伸手去拿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李蕴，去把尚宫局那边的名册拿过来，我瞧瞧。”
“得嘞，娘娘稍待。”
正忙着，郑嬷嬷从外头进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娘娘，殿下，有事儿回。”
她看了一眼裴文和李蕴，见两人都在忙活，便凑近了些。
“是沈家那边的事儿。”
沈青瓷手里动作一顿。
“说。”
“今儿个一早，沈家旁支那几位到了。这回不只是那位三叔公，一共来了六个人，说是来京城‘贺岁’的。这会儿已经住进了城南那处沈家的老宅子里。”
郑嬷嬷压低了声音。
“这六个人，刚落脚就开始摆酒宴客。这请的还不是一般的人，都是些京里没实权的勋贵和想钻营的小官。这酒桌上，那是逢人便说‘储妃娘娘是我们沈家姑娘’，话里话外，那是把这储妃的名头当成了他们沈家自个儿的脸面。”
“我去，这脸可真大。”
裴文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这沈家的人是嫌自个儿活得太自在了吧？这大话放得，也不怕闪了腰。”
萧景琰冷哼一声，刚要开口，沈青瓷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
她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这旗号打得越响，咱们才越知道他们心里那点算盘是打给谁看的。”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内廷图 NT-B01 的背面，原本是一片空白，如今却被她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六个名字，以及城南老宅的方位。
“沈家长房、二房、三房的管事……还有这几个旁支的堂叔。”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着。
“这六个人，住哪儿，跟谁吃酒，说了什么话，都给我记下来。不用去拦，也不用去管。”
萧景琰看着她笔下的动作，眉心微动。
“青瓷，你这是……”
“殿下，这牌位上的香火，从来不是靠族人自己烧旺的。他们若是想烧，就让他们烧。但这火烧得对不对，那得咱们说了算。”
沈青瓷把最后一笔落下，搁了笔。
“这图，先收着。”
她把图纸重新折好，锁进了那只随身的锁匣里。
“年，过完了再说。”
窗棂忽然被风撞开了一条缝，一阵寒风卷着几片细碎的雪花飘了进来。
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沈青瓷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窗外那点白，眼神冷得像冰。
“郑嬷嬷，去把岁安的摇篮往火盆边挪挪，这天儿，冷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