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那条巷子,往年这时候连个卖炭的都不爱往这儿钻,可今儿个倒好,那巷口就像是被谁捅了马蜂窝,乌压压的全是马车。
从早起到现在,那车轮子轱辘轱辘响个没停,扬起的尘土把路边那棵老槐树都给染黄了。
“妈的,这帮人是把这当了菜市场了?”
吴账房手里拿着个算盘,站在东宫承恩殿的廊下,看着小太监们一抱一抱地把名帖往屋里搬,嘴里忍不住就带上了脏字。
“这还没过午呢,这就送了三十六张帖子进来了。这沈家是打算把全族的耗子洞都掏空了往咱们这儿塞?”
屋里,沈青瓷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摇篮里的岁安。
小家伙如今六个多月大,正是认人的时候,看见那拨浪鼓就咯咯地笑,伸出两只小胖手要去抓。
“青黛,把窗帘子再拉开些,让殿下晒晒太阳。”
沈青瓷把拨浪鼓递给岁安让他握着,这才抬起眼看向那一摞几乎要堆成小山的名帖。
“四十七房……”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半点温度。
“父亲入狱四年,这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草给埋了。如今听说皇长孙落地了,太子妃的位置稳了,这帮‘族人’倒是腿脚利索,一口气全奔过来了。”
吴账房把算盘往桌子上一拍,一脸嫌弃。
“可不是嘛。这帮人连脸都不要了,进门就哭穷,要么就是哭自己怀才不遇。奴才刚才粗略看了一眼,这没一张帖子是不伸手的。”
他随手捡起最上面那几张,像扔烂菜叶子一样甩在桌上。
“您瞧瞧这个,这是城南那一房的,说是家里孙子要娶媳妇,缺了二百两银子,想让娘娘‘体恤族亲’。还有这个,更绝,说是族里有个读书种子,想求娘娘跟吏部打个招呼,给个实缺。”
沈青瓷没去拿那些帖子,只是指了指桌案。
“分类。”
“得嘞。”
吴账房早就在那儿候着这话呢。他手脚麻利地把那堆帖子分成四堆,嘴里还念念有词。
“求官的,扔左边;求钱的,扔右边;求给自家闺女找婆家的,扔下边;还有这种想借娘娘名义放印子钱求‘荫庇’的,直接扔地上。”
这一分完,桌上那四堆帖子跟四座坟包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吴账房分完,手里还剩下一封孤零零的帖子,没在那四堆里。
“这个倒是怪。”
他皱了皱眉。
“这是三叔公沈鹤年的。奴才看了,通篇就问了句皇长孙安好,再就是问了句娘娘身子骨如何,最后居然连个落款都没提要求。”
沈青瓷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这语气倒还算是个长辈样。
“留着。这人还算有点脑子。”
她把沈鹤年的帖子压在砚台下,目光又落回那堆“垃圾”上。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从那堆“求官”的帖子里,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沈仲山。
“这人是谁?”
她抽出那张帖子。
吴账房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是沈氏南庄那一房的旁支,说是管着南庄那几百亩地。说是想进大理寺谋个差事。”
沈青瓷冷笑。
南庄管事?前世她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也是,前世沈家倒台的时候,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把帖子扔回去,又从“求荫”那堆里拿起另一张。
这一个名字,让她拿着帖子的手猛地一紧。
沈青珉。
帖子上自称“弟”,说是“家严早年一位姨娘所出,自幼养在南庄,体弱多病,想求娘娘恩典,许其回京调理”。
“沈青珉……”
沈青瓷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像是要把那张纸给烧穿了。
前世,父亲那位早逝的姨娘确实留过种,可那孩子刚落地就被扔到了南庄,府里从没人提过。她一直以为那孩子早夭了,没想到这会儿居然跳出来了。
“这沈家,倒是给我弄出个‘弟弟’来了。”
她把帖子随手扔进火盆里。
“烧了。”
“啊?娘娘,这好歹是个……”
“烧了。”
沈青瓷语气极重。
吴账房吓了一跳,连忙抓起那堆分类好的帖子,一股脑儿全塞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一张张写着贪婪二字的纸全给吞了。
沈青瓷看着那火光,眼神有些恍惚。
前世她死在那个秋天,沈家这群吸血鬼,靠着她沈青瓷的尸骨,硬是又风光了三年。直到萧景琰查抄侯府,这帮人还在喊冤。
这攀附的戏码,从来不是新鲜事。
只是这一回,他们找错了路子。
“吴账房。”
“奴才在。”
“把沈鹤年的帖子留下,剩下的,原封不动给我退回去。”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正咬着拨浪鼓把手的岁安。
“附上一句话:‘东宫不认族亲,只认国法。’”
“一句话都不许改,全给我退到他们脸上去。”
“得令!”
吴账房乐得差点没跳起来,抱着那堆灰烬就往外跑。
……
这一日午后,东宫门外就上演了一出好戏。
那帮还在候着的沈家族人,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以为要领赏,结果迎头就被吴账房甩了一脸“退帖”。
“看清楚了?娘娘说了,东宫不认族亲,只认国法。诸位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皇城根底下丢人现眼!”
那帮人捧着被退回来的帖子,脸都绿了。
“什么?不认族亲?这可是太子妃娘娘的娘家啊!”
“我就说这丫头心眼小,如今当了太子妃,那是连自家人都不认了!”
“刻薄!真是刻薄!这哪还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样子!”
那骂声传得老远,连宫墙根下的鸟都被惊飞了几只。
沈青瓷站在承恩殿的窗前,听着外头传来的那些只言片语,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刻薄?”
她伸手点了点岁安的鼻尖。
“岁安,你听听,你娘我在他们嘴里,可是个恶人了。”
夜里,风停了。
吴账房在角落里盘点着今日的进出账,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从侧门溜了出去,怀里揣着个什么东西。
他眯了眯眼,借着灯笼的光,看见那小太监走的方向,分明不是回侯府的路,而是往京畿永定县衙那边去了。
那手里攥着的,正是一张没烧干净的退帖。
“我去……”
吴账房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这帮老东西,居然还留了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