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县衙的二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交替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郑元朗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那滴墨汁都要凝干了,也没落下去。
案前站着那个收尸回来的差役,旁边还候着师爷,两人都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东翁,这郭老栓的尸身验过了,确是自缢。脖颈上的勒痕、脚下的踢翻的板凳,都对着呢。那郭小满哭天抢地的,也就是为了那三亩地。”
师爷压低了声音,手里转着那把秃了毛的扇子。
“这案子,若是按寻常斗狠、逼债致死来判,沈仲山那边怕是……”
郑元朗没接话,只是把笔搁回了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哪里是判案子,这是在端盘子。”
他苦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昨儿个才收到的密信,随手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把那纸角卷起,烧成了灰。
那是他托去京兆府的一位旧同年打探的消息。回话只有八个字,字字如铁:
“那是东宫的娘家。”
“东宫……”
郑元朗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
他上任四年,今冬就是考绩大关。若是这状子接了,那就是捅了马蜂窝。沈仲山打着太子妃族兄的旗号,这状子递上去,先不说能不能告倒沈家,单说这得罪东宫的罪名,他这个七品芝麻官的帽子怕是戴到头了。
“压了吧。”
他闭上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把卷宗封了,归档。就说是……债务纠纷,两厢情愿。那郭老栓是因家贫自尽,与他人无关。”
“这……”
师爷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郑元朗那张灰败的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
……
郭家村,破庙前的老槐树下。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上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乡塾先生正握着笔,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写着什么。旁边围满了衣衫褴褛的佃户,一个个眼眶通红,像是刚被人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郭小满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破碗,里面是从自家鸡窝里掏出来的两枚鸡蛋,那是给先生的润笔费。
“先生,您给写清楚。沈仲山是怎么逼死我爹的,是怎么吞了咱们地的。一个字都别漏。”
他声音嘶哑,像是含了把沙砾。
先生叹了口气,把那两枚鸡蛋推回去。
“小满啊,这状子写了,怕是也没处递啊。县衙那边……”
“天底下的衙门又不是只有一个!”
郭小满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狠得吓人。
“他不接,我就去府里;府里不接,我就去京城!我就不信,这大周的律法,还能让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给吞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乡亲。
“你们说,敢不敢?”
“怎么不敢!”
人群里有个汉子吼了一声。
“反正也没活路了!那沈家连孩子都要抢去抵债,拼了!”
“对!拼了!”
先生看着这帮平日里老实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庄稼汉,手里的笔重了几分。
“好,我写!”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永定县一百三十九户草民,泣血陈情……”
一个时辰后,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密密麻麻地按满了一百三十九个血手印。
红的刺眼,红的腥气。
这张揭帖 ,先是被贴在了永定县城最显眼的那面墙上,还没挂半个时辰,就被沈仲山的家丁给撕了。
郭小满没争,他带着几个后生,连夜赶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把这张揭帖贴到了京城西市粮行的外墙最显眼处。
那地方,是京畿粮行的集散地,人来人往,只要一开市,谁都能看见。
……
东宫,承恩殿。
吴账房这回没走正门,是从侧门溜进来的,手里捧着账册,神色比往日都要凝重。
“娘娘,这是这旬京畿的粮价。”
他把账册呈上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还带着股子浆糊味。
“还有这个。奴才在西市瞧见的,刚贴上去没多久,还没被巡街的发现。奴才一看上头写着‘沈’字,就顺手抄了一份回来。”
沈青瓷正低头看着岁安在地毯上爬,闻言动作一顿。
她接过那张抄件,扫了一眼。
视线落在那一排排鲜红的血手印上。
“一百三十九户……”
她轻声念道。
“郭老栓……义和号……”
吴账房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娘娘,奴才打听清楚了。这永定县新佃户交的三成租子,最后都进了那家‘义和号’。那铺子虽然没挂沈家的牌子,但里里外外都是沈仲山的人。这半年,他们吞了三百二十顷地。”
方妈妈正端着盏燕窝进来,听见这话,把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瞥了一眼那张纸,眼神有些复杂。
“姑娘,这上头一百多个手印,跟咱们院里当年领不着月例、被管家堵在门口骂的时候,是一个味儿。”
方妈妈的声音有些沉。
“那是被逼到绝路了,才敢把血往纸上按。”
沈青瓷没说话。
她把那张抄件慢慢抚平,指尖划过那些血红的印记。
前世,这帮族人在她死后,拿着她的诰命文书,也是这般在乡里横行霸道。那时候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如今,他们竟是把这手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还打她的旗号,来给她“送账”。
“娘娘,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殿下?”
吴账房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青瓷把抄件压在砚台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怒气,反倒平静得有些吓人。
“告诉殿下做什么?这是沈家的家事,也是我沈青瓷的烂摊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片明晃晃的日头。
“传我的话,让人去给那四十七房族人送帖。”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
“就说我沈青瓷请客。既然都来了京城,哪能不聚聚?”
“把这帮‘亲戚’,全给我请进宫来。”
方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沈青瓷看着那砚台下露出的半张血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想借我的名头?行啊,我给他们这个‘脸’。”
岁安在毯子上爬累了,翻身坐起来,抓着脚丫子“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